为什么拉顿是东宝三大怪兽之一,而基多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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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宝片场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矩形的大舞台,舞台上预备着胶圈,可以随时开机。跑龙套的怪兽,傍午傍晚拍完电影,每每花四块钱,买一杯核废料,——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杯要涨到十块,——靠舞台外站着,懒懒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块,便可以买一艘潜艇,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几十块,那就能买一枚原子弹,但这些顾客,多是跑龙套的小怪兽,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有独立电影的老牌怪兽,才踱进片场隔壁的房子里,要核废料要原子弹,慢慢地坐喝。
我从一百岁起,便在片场门口的酒吧里当伙计,X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老牌怪兽,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小怪兽,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废料从核电站里取出,看过棺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废料放在炉子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废料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X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兽活泼不得;只有拉顿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拉顿是有独立电影而跑龙套的唯一怪兽。他身材很高大;粽褐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又尖又长的喙。虽然有一对大翅膀,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几十多年没有洗,也没有修补。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三大怪兽,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拉,别人便从海报上的“空之大怪兽拉顿”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拉顿。拉顿一到店,所有喝核废料的怪兽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拉顿,你翅膀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杯核废料,要一艘潜艇。”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头铁了!”拉顿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去正面肛人家国王基多拉,被吊起来用重力射线打。”拉顿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三大怪兽的头铁不能算铁!无畏……三大怪兽的事,能算头铁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火之恶魔”,什么“彩色电影”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拉顿原来也威风,但终于过气了,又不会自我经营;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还飞得快,有两手绝活,便替人家当小弟,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头铁。坐不到几天,便是屁股后面跟着一大堆讨债的。如是几次,叫他当小弟的人也没有了。拉顿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拉顿的名字。
拉顿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拉顿,你当真拍过独立电影么?”拉顿看着问他的怪兽,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次胜利也得不到呢?”拉顿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剧情需要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X是决不责备的。而且X自己见了拉顿,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拉顿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拍过电影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拍过电影,……我便考你一考。镁射线炮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拉顿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将来拍独立电影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独立电影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怕镁射线炮;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一辆大车上装个卫星锅么?”拉顿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镁射线炮有七种型号,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拉顿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画图,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几个新晋怪兽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拉顿。他便给他们潜艇吃,一人一艘。怪兽吃完潜艇,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拉顿着了慌,伸开翅膀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潜艇,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新怪兽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拉顿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X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拉顿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怪兽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翅膀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头铁。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怼到铠甲魔斯拉家里去了。东宝最强怪兽,怼得了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对波,后来是揍,揍了大半夜,再打折了翅膀。”“后来呢?”“后来打折了翅膀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换上冬毛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杯核废料。”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拉顿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趴着。他脸上红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耷拉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蛋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杯核废料。”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拉顿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拉顿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废料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拉顿,你又到处怼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怼,怎么会打断翅膀?”拉顿低声说道,“撞山,撞,撞……”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怪兽,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核废料,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身上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身是泥,原来他便爬来的。不一会,他喝完核废料,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爬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拉顿。到了年关,X取下粉板说,“拉顿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拉顿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拉顿的确被人遗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