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的烂尾楼一般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

全国各地的烂尾楼一般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

警戒线是昨天拉起来的。

红色的塑料带子缠在钢筋上，风一吹就抖。陈卫国蹲在电梯井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十二楼，没有缓冲。赵国强仰面朝上，两只胳膊张着，像被人从空中丢下来的一件旧外套。

法医在填表。技术员在旁边翻赵国强的手机。

"陈队，"技术员把屏幕转过来，"这人有意思。死亡时间前后，他手机后台跑完了一整首歌。完整播放，没有暂停。"

"什么歌？"

"《从头再来》。"

陈卫国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那首歌他很久没听过了，但前奏一响他就能跟着哼。下岗那年，厂里喇叭天天放。

"手机是自动播放的还是手动点的？"他问。

技术员摇头："数据不完整，要送回实验室恢复。"

陈卫国站起身，朝电梯井旁边的废墟走了几步。那里有一台报废的收音机，外壳裂着，调频旋钮的位置空一个圆洞。他蹲下去，没有碰它，只是看。

他记得这台收音机。

十年前他在这栋楼里修过它。

身后有人喊他。"陈队，死者口袋里有个东西。"

他回头，法医戴着手套，正用镊子从赵国强夹克内袋里往出夹一张纸，泛黄，边缘卷着，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楼塌了，回声还在。"

技术员关了手机，装进信号屏蔽袋，封条压实，写上编号，袋口又封了一层。

"手机送检，人盯人。"

风从电梯井里过，井底传上来一声低响。

陈卫国朝井下看了两秒，"我下去看看。"

还没走到梯子边，走访的小警员回来了，脸冻得通红，帽子拿在手里。

"陈队。是赵国强，四十六岁，开发商安保队长。"

陈卫国点头，"昨晚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工地值班。安保队三个，另外两个昨晚没排班。"

"谁发现的？"

"接班的保安，今早六点三十，人没敢动，退出去报的案。"小警员把帽子攥了一下，"当时天还没亮，拿手电照了一下就出去打电话了，人现在还在门口，吓得不轻。"

陈卫国把六点三十记进笔录本，七点到的楼下，工地大门半开着，铁门被风拍得响，警戒带围着电梯井拉了一圈，围挡口立着拆迁倒计时牌。

"警戒线里面，一个人都不许进。"

小警员应了一声，把帽子扣回去，往警戒线口走了。工地门口两三个老居民远远站着看，没人靠近，其中一个抬手指了指楼，说了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没人回头。

"这地方叫什么？"

"门口牌子上写振海大厦。旁边老居民不这么叫，叫回声楼。"小警员压低了声音，"说是电梯井里有回音，楼里的声音传得出来。"

"什么时候爆破？"

"七天后。警戒线和倒计时牌，昨天刚立的，项目部通知过了，人还没到。"

"催他们来。"陈卫国朝围挡口看了一眼，"围挡那边是老居民区，昨晚那边有没有人听见动静。"

"问过了。没人报听见什么。"

陈卫国把这句也记下来，合上笔录本，抬头看楼，这栋楼立了十几年，窗洞没有玻璃，一格一格全空着，塔吊还立在顶上，臂是锈红的。

临时梯子固定在井壁一侧，踩上去每一步都是空响，潮气一层一层重上来，水泥味往上翻，越往下越冷。

白气一团一团出来，散得快，上面的说话声退了，风进了井，声音就变了，法医说了一句什么，话里带着一点回音。

两盏勘查灯支着，光把赵国强钉在地上，法医蹲在尸体旁填另一张表，撞击点旁边立着编号标记。

井壁上一排一排全是模板留下的印子，水渍的地方冻出一道一道发白的痕，井底一角结着一小段冰柱，灯光扫过去，亮了一下。

碎渣散落着，几截砖头，几段钢筋，一角编织袋压在砖下，边角破了，被风掀得一鼓一鼓。

陈卫国走到灯光边上，蹲下来。赵国强的手电倒在两步外，早没电了，安全帽滚在一边，手上戴着棉手套，右手那只脱在一边，夹克的领口裂开着。

"大概什么时候？"

"半夜前后，回去细检再定。"法医翻了一页表，"坠落高度太大，组织样本也要带回去。"

他量了一遍尸温，记下数字，高坠的案子，尸温要在现场量一遍，人到了殡仪馆再量一遍，两个数对得上，时间才算定得下来。

"上面什么位置？"

法医抬了下笔尖。"十二楼，井道边，那边没装护栏。"

陈卫国抬头，电梯井是一根笔直的灰柱子，从井底一路通上去，洞口一层挨着一层，越往上越小，十二楼那一格只剩一小块亮，冬天的光从那一小块亮里落下来，落在井壁另一侧。

他看了很久，低下头。

技术员拎着相机下来，绕着尸体拍了三个角度，又上去了。

纸条在物证托盘上，陈卫国蹲下去。

灯光下，纸比在上面看更黄，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很深，蓝黑墨水，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上蹭了一下。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口袋里还有别的吗？"

"一串钥匙，半包烟，没了。"法医把纸条装进物证袋，写上编号，钥匙和烟也分别装了袋。

"尸体下午运走？"

"嗯，殡仪馆的车来了就走。"法医站起来，让开位置。

陈卫国站起身，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没有靠近，只是看。

爬上来，井口一点一点亮起来，太阳出来了，楼影斜着压在废墟上，看了下表。

"十点四十。开始提取。"

废墟边上钢筋码着几排，锈成了一个颜色，水泥块散在中间，踩上去咯吱响，踩不碎。技术员把物证箱打开，相机先绕收音机周围的地面转了一圈，比例尺压下去，快门响了几声，一声比一声干脆。

陈卫国蹲到收音机前，外壳的缝里积着灰，天线弯了，断了半截，孔洞边沿一圈撬痕，漆皮翘起，痕子发乌。

他盯着那圈撬痕看了一会儿，锈吃进了茬口。

"这种收音机，现在不好找了。"

陈卫国没接话，"收。"

技术员戴上手套，弯腰去端收音机，陈卫国的手抬了半寸，又停住。

"慢一点。"

收音机端起来，技术员的手停住了，"里面有东西。"

翻过来，撬后盖，螺丝早锈透了，一撬，掉下锈粉，后盖夹层里夹着一张纸，镊子抽出来，放在物证箱盖上。

一张老式维修单。

技术员把单子对着光，"这单子，有些年头了吧。"

陈卫国没说话。

单子展开，"单位——"技术员顿了一下，"振海大厦项目部。盖着章。"

手指往下移。"物品，收音机一台。故障，调频失灵。处理——"

又顿了一下。

"更换旋钮，校准。"

签名栏空着，旁边的指纹框里按着一枚指纹，很淡，纹路是完整的。

没人说话，风过来，把维修单的边角掀起一点，技术员伸手按住。

技术员抬头。"陈队，这枚指纹——"

"提取，比对。"陈卫国说，"单子装袋，登记。"

技术员先拍照，再用胶带把指纹提下来，压到衬纸上，单子装袋，编号写在袋口。收音机装箱，垫了两层泡沫，天线单独包了一层，贴上标签，提取记录递过来，一项一项，编号，位置，提取人。笔是技术员的，墨水快没了，字写得很重，陈卫国核对完，签了字。

他顺着警戒线走了一圈，把警戒带的结点逐个看了一遍，回到废墟边上。

下面，技术员留着登记物证，陈卫国顺着临时楼梯上十二楼。

楼梯间没有扶手，风从窗洞里灌进来，上一层亮一层，休息台上堆着杂物，几段钢筋，几块碎砖，转角一扇窗洞上还剩半块玻璃，风过去的时候响一下。

十二楼，电梯井的井道边是一个洞口，矮墙围着，没有装护栏，矮墙上的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钢筋，锈得很重。

他站在洞口边往下看，电梯井笔直地通下去，井底那两盏勘查灯缩成两个小亮点，风从这里下去，井里的风声从下面绕上来，贴着耳朵过，不停留。

转头，窗洞外面是对面低矮的老居民区，房顶上立着一片天线，有的歪着，有的还挺着。楼下的巷子里有人拎着东西走过去，走得很慢，影子拖得一下长一下短，晾着的衣服冻得发硬，边角被风掀了一下，没掀起来。

退后一步，蹲下，看洞口旁边的地面，碎砖，灰，风掀起一层灰又放下，没有用手碰。

下楼。

废墟边上技术员还在登记，没抬头，小警员拎来两份盒饭，一份放在废墟上。陈卫国摇头。

小警员把盒饭放下，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陈队。这人，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检验完才知道。"

哦了一声，走了。盒饭还热着，塑料袋上蒙了一层水汽，风过来，把袋子掀得响。

陈卫国喝了半瓶水。

手机震了一下。

退开两步，掏出来。妻子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吗？

聊天界面里，上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值班。"

还是那两个字。消息发出去，屏幕自己暗了。手机塞回衣兜。

勘查灯一盏一盏灭了，楼只剩一个轮廓，立在灰里。

尸体下午去了殡仪馆，法医跟着走的，手机送去了实验室，收音机和维修单编了号，锁进一层的临时物证柜，纸条装了袋，随尸体去了法医那边。电梯井口加拉了一道封控带，封条上签了两个名字，人都撤了。

值班室在一层西侧，玻璃碎了两块，风从缝里钻进来，哨音压得很低，一阵一阵。这间屋子是赵国强值班的地方，桌角一只搪瓷缸，半杯茶早凉了，茶面收了一圈。桌下一只电暖器，包装还没拆，墙上挂着一块钥匙板，空的，钉子露着几枚。台灯亮着，灯罩缺了一个口，光只照得见半张桌面。屋里比外面还冷，陈卫国没脱外套。

先给局里值班室打了电话，"报一下情况。一具尸体，男性，四十六岁，开发商安保队长。高坠，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半夜前后。现场已固定，物证已提取，等尸检结论。"

对面顿了一下。"收到。尸检结果出来马上报。"

"嗯。"

挂了电话，坐到桌前写现场勘查记录，时间，地点，尸体位置，提取物清单，一条一条往下写。这么多物证里，指纹比对是最快的一项，印子清楚、库里有人的，当天夜里就能回结果。写完一页，笔停了停，听了一会儿楼里的风声，走到窗边站着，窗外是黑的，玻璃上只有一个人影。

门口有脚步声。技术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终端，没有进来。

"陈队。维修单的指纹比对，回来了。"

陈卫国回过身，看了下表，"九点二十。"

技术员走进来，把终端放在桌上，屏幕朝外。人没出声，目光从屏幕上挪过来，在陈卫国脸上停了半秒，低下去，往后退了半步。

陈卫国走回去，屏幕的光落在手背上，把终端拉到面前。

比对报告。比中。

姓名：陈卫国。

比对结果下面一行小字。相似度，九十八。

他没有动。屏幕上，指纹的纹路完整。右手拇指。十年前按下去的，还在。

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

"结果有几个人看过？"

"就我。系统直接回来的。"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

"结果有几个人看过？"陈卫国又问了一遍。

技术员看着他。"就我。"

陈卫国把终端推回去。"如实登记。"

技术员拿起终端，退到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出去了。

风进来，桌上现场记录本的书页动了动。

陈卫国抬起右手，在灯下看拇指。看了很久。手放下来，压在记录本上。

走到物证柜前，把封条查看了一遍，关灯，出去。

工地门口看热闹的人早散了，陈卫国走过警戒线口，回头看了一眼，楼立在夜里，窗洞一格一格全黑着，远处老居民区还有几扇窗亮着。

他竖起衣领。

拆迁倒计时牌立在围挡口，红色的数字。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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