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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他每晚入梦来,害她噩梦缠身,心悸不止,被活活吓死。
今生,他从梦中走出,将她绑在身边,一刻也不肯分离。
(已完结)
1.
「绑了。」
一睁眼,便看到眼前俊美无暇的男人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我一下子摔坐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抖。
因为那人正是我每每梦中所看到的嗜血修罗。
我晕!是真的晕过去了。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我与梁诀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是蔡国公最小的孙子,六岁入军营,八岁能骑射,十岁时于山间遇一猛虎,直接一箭封喉。
关于他的传闻自我幼时便耳熟能详,外人都道他是嗜血如命的修罗将军。
而我,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缠绵病榻十余年,鲜少出门。
不曾想,梅园一瞥误终身,他差点一箭射穿我的喉咙。
我只不过看到一只灰兔,小心翼翼靠近,却在下一秒,鲜血溅了我满身。
划破空气的一支矢羽正中灰兔的脖颈,红色的液体瞬间于满地的白雪晕染开来。
我惊惶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那人手握长弓,发丝飞扬,眼神阴鸷地看着我。
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跳的整个胸腔都是疼得,我想我的心悸肯定又犯了。
自此,那日的所见所闻成了我夜夜噩梦,就好像一层红色的薄纱时时刻刻笼罩着我,还有那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直到梁家一纸聘书传入宋府,他冲我冷冷一笑,更觉心中发寒。
我便一病不起,他每夜入我梦中,双眼血红、浑身黑气如同凶神罗刹。
不久,我便于梦中心悸而亡。
2.
不曾想,一朝梦醒,我竟然重生了。
悲剧的是,我重生回到了梅园相遇那一刻。
醒来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在做梦,直到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绑躺在一张不属于宋府的床上,我哭了。
「醒了?」
耳边传来男人略微沙哑的声音,我愣了一下,哭的更厉害了。
「你……你……快放开我,呜呜呜。」
脸上传来粗糙的触感,是梁诀抬手轻柔地抹去我眼角的泪,我又愣住了。
他像是哄小孩一般,轻轻拍着我的背,「织织不哭。」
我更委屈了,呜咽着,「疼……」
手腕处的绳子勒得我生疼。
梁诀一言不发,慢慢解开我身上的绳子,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顿感呼吸急促,心悸似乎又犯了。
这时一个小厮急急走进来,「爷,宋府来要人了。」
听到这里,我急忙起身,却不想,起的太急,眼前一黑,直接摔到了某人怀里。
等到我再睁开眼,就看到梁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了一句,「不急。」
接着他扭头对着小厮说,「让他们明日再来。」
我心中一沉,但又害怕,想着明日便明日吧。
却不想下一秒,他说,「喝喜酒。」
我直接大惊,想破口大骂,梁诀,你疯了吧!
在看到那人威慑的目光后,就败下阵来,这一世,我认怂且惜命。
3.
红烛摇曳,绯色漫漫,随处可见的喜字,我竟然真的被迫成亲了。
虽然我也没有反抗,关键是也反抗不了啊。
他说,要是我敢跑,就打断我的腿,我是信的。
前世,我曾亲眼瞧见过梁诀杀人的。
只不过是在我死后,我的灵堂上。
当时他满身戾气,提剑只身闯入宋府,疯了似的逢人就砍,不过片刻,整个宋府就血流成河,满目狼藉。
白烛泣泪,夜风低鸣。
我亲眼看到他将长剑送入我父亲的胸口,又猛地拔出,紧接着割断了我母亲的喉咙,瞬间红色的液体飞溅地到处都是,于黑白之间,十分瘆人。
他一剑劈开我的棺椁,伸出血手将我的尸身抱出。
我听到他附在我耳边,咬牙泣血般说着,「宋织锦,我要你死后永不得安宁。」
嗯,托他的福,我真的不得安宁,连阎王爷都不肯将我收了去,连夜将我打了回去。
如今灵堂变喜堂,梁诀这个人,多少带点疯病在身上的。
我暗暗下定决心,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我的家人,好好活下去。
4.
门外的喧嚣声止于耳边,透过红色的盖头我看到身穿红色喜服的梁诀一步一步慢慢朝我走来。
对于红色,我一直都是害怕的紧,不自觉便心跳加快,胸闷得很。
一瞬间,红色盖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挑飞,如同破碎的风筝,猝然落地。
我心中一惊,抬头朝那人望去,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织织,可是心悸又犯了?」
梁诀忙将我搂入怀中,握着我的手,轻抚我的背。
我欲哭无泪,总不能说是被你吓的吧。
我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桌子上的小白瓷瓶,「药。」
他赶忙起身将药拿了过来,倒药的时候犹疑了一下,未等他说,我便急忙开口,「两颗。」
他就倒了两颗药在手中,直接送到了我嘴边。此刻我双手被他另一只手紧握着,所以我不得不就着他的手心吃药。
药丸又小,不易入口,我又舔又咬,弄得他手心满是口水。
我抬头,勉强冲他一笑,这下,终于是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梁诀看我的眼神,不同于平常的阴冷,此刻却是炙热非常,我的脸也腾的一下烧了起来,热得很。
随着他身体靠的越来越近,我结结巴巴地开口,「梁……梁诀,你要做什么?」
他的身体直接压了上来,将我抵在了床上,他那一头乌黑明亮的长发顺势落在了我的脸颊边,令人发痒的很。
他吻上了我的眼睛,又滑到我的耳边,轻咬我的耳垂,满含笑意,「自然是夫妻间要做的事情。」
后来事实证明,梁诀,他……他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5.
被迫成亲后,我成了梁诀走哪都带着的物什,活脱脱没了自由身。
见不到父亲母亲和春儿,我憋屈得很,一连哭了三天,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无论梁诀如何哄骗于我,我都不信,终于在一次心悸发作后,他应允我回宋家一趟。
出了庭院深深的大门,我方知这里哪是什么国公府,分明是梁诀的私宅,他与我成亲不过是自圆自话的一场戏,恐怕国公府并不知晓。
奈何我深知梁诀骨子里是个疯子,如今才显露出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与梁诀一同回了宋府,父亲一改往日的慈爱,全然冷眼相对。
倒是母亲泪眼朦胧,担忧我是否受苦,我更是万分委屈,哭的抽噎起来。
不想,这时梁诀一把将我拽回身旁,垂眼看我,「可是看够了?那我们回家去吧。」
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就要拉着我离开。
「等等!」父亲终是一声呵斥,阻了梁诀的步伐。
「留下吃顿饭后,再走不迟。」
父亲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表明了他也无可奈何,救不了我。
胆战心惊地在一场诡异的氛围中吃完饭后,母亲送我出门时,特地拿了一盒安魂香给我。
「莫要怪你父亲,梁诀用权势压人,你父亲只是小小县丞,待到……」
忽然母亲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不再说下去,扯了扯嘴角的微笑,摸着我的脸说,「好好照顾自己。」
「女儿记住了。」
刚与母亲说完,梁诀便一把将我拉走,像是多待一刻我就要跑掉似的。
6.
晚间,我让丫鬟在房间里点了安魂香。
梁诀沐浴之后,便挑了帘子进来,直接坐在我身旁,长臂一伸,将我圈进怀中。
「可是开心了?不再哭闹了?」
我扭过头去,不想与他说话。
他便将脸凑过来,一双长眉星目微微向上挑着,朱唇艳艳,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充满光泽,淡淡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一下子让我烧红了脸。
梁诀微微垂下眼眸,睫毛长而卷翘,视线定格在某处,轻声唤我,「织织。」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诱人沉沦的蛊惑。
安魂香静静燃烧着,缕缕白烟翻腾着涌出又挣扎着消散。
浓厚芬芳的味道沁入心脾,鬼使神差般,我吻上了那片水光潋潋的朱唇。
轻吻噬咬,慢慢品尝着,甜的,好似一块蜜糖。
片刻后,我方如梦初醒,惊恐地向后撤去,却被人紧紧按住后脑勺,再一次吻了上去。
「呜呜呜……」
完了完了,梁诀肯定又要折腾我了。
早起时,我深感浑身像散了骨架似的,难受得紧。
被丫鬟们搀扶着起床洗漱,不一会儿,我便又回去躺着了。
梁诀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昏昏欲睡。
他将我从床上抱起,我刚想开口说话,便突然喉咙涌出一股腥甜,直接呕出一口鲜血。
「织织!」梁诀惊慌失措地抱着我,朝门外大喊,「快去找大夫,快去!」
模糊之中,我看到他脸上染了点点红星,甚至是眼睛里都是红的。
原来……命运真的不能改变吗?
我还是注定要死的吗?
可是我又有一点不甘心,不甘心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7.
从小便在清河郡扬名的梁诀,谁人听了不夸赞一声,又……谁人听了不曾羡慕过呢?
我幼时便偷偷羡慕过,羡慕……羡慕他走过的江山万里,羡慕他阅览过人间万种风情,也羡慕他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无畏勇气。
那些都是我不曾拥有过的,也不可能会拥有的。
只是那时我不曾走近过他,也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其实梅园一瞥,并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千佛寺的后山。
那是我第一次出了家门,踏上宋府方寸之地以外的地方。
夜风低鸣的深夜,无数火把于后山亮起,不断有人将一袋袋重物扔进后山的巨坑中,而梁诀就站在众人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
忽然有人不堪重负,麻袋滚落在地,意外露出里面的真容。
我吓得捂住了嘴巴,因为我看到麻袋里装的竟是尸体,鲜血淋漓,恐怖至极。
这是由蔡国公主持修建的千佛寺,而千佛寺,是埋葬千人的地方。
当今圣上并非我族同胞,而是来自北夷之地的蒙人。
而他能攻下中原之地,梁诀的祖父蔡国公功不可没。
当初蔡国公拥兵自重,举兵投敌,将矛头指向自己的同胞,可那时前朝气数显然已尽,而后主不过一十岁稚子,最后被逼跳海。
如今开朝的荣誉他享得,自然这屠戮同胞的罪名他也担得。
只是我从未看到过蔡国公铲除异己,拔除异党的手段如此残忍。
蔡国公曾说过梁诀是孙子辈里最像他的。
千佛寺那夜过后,我时常会梦到梁诀浑身鲜血,如嗜血修罗般的样子。
我对他的感情也从敬变成了畏。
梅园一瞥,灰兔惨死后,我便夜夜噩梦缠身。
我害怕梁诀,怕极了,但我也晓得,这世上,有比梁诀更让人害怕的东西。
8.
醒来的时候,屋内的香炉不见了。
我呆呆地望着那一处空地,心情难以言表。
梁诀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不知道。
「你父亲恨我们梁家,我是知晓的,只是他……」
竟然连亲生女儿也不放过。
那安魂香里藏着剧毒。
我没有看他,维持着双臂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才出声,「望你能轻饶了我父亲。」
于我父亲而言,他守卫同族本没有错,只是法子用错了,即蠢又笨。
「好。」
梁诀答应了我,我这才安下心来,转头去看他,却看到他望向我的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我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不再是我梦里的嗜血修罗了。
我的思想好像被拉扯着,一边想要逃离他,一边又想要走近他,反复不止。
梁诀走了过来,将我抱在怀里,他说,「明日,我们便回国公府。」
我垂下眼眸,心中不免叹息,我约莫是逃不掉了,梁诀拿准了我如今的境遇,除了他,我无人可依傍。
只是,前世里,国公府最后被屠戮全族,百年兴旺的大族于南北皇权之争中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今生,是否结局会被改写,我的命运该往何处,都成了一团又一团的迷雾。
因为梁诀,我看不清。
9.
「我回府只是特地来告知祖父和父亲母亲,我不日将去往河内,望诸位莫牵挂。」
梁诀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被梁家女眷刁难,孤立无援。
他一来便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而位于高位上的蔡国公气到脸红。
梁诀却全然不顾,将我拉至身侧,「宋织锦是吾妻,如今家中长辈皆已见过,便算是全了礼数,恕吾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就这样,我一句话都没说,梁诀两句话便利落地解决了所有。
他握紧了我的手,不顾身后蔡国公的怒骂,不顾府中所有人的指摘,义无反顾地带着我向前走。
直到出了国公府,上了马车,我才回过神,看着我与他紧紧相握的手,第一次我问出了口,「梁诀,你那么喜欢我吗?」
喜欢到可以抛下国公府给你带来的所有殊荣,喜欢到义无反顾要带我远走高飞。
「嗯,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偏不倚地直视着我,带着他所有的赤城和炙热。
我愣了一下,「那你……约莫是见色起意罢了。」
我自知我长的不错,从小便有人对我说,如果不是常年闭门不出,怕是整个清河郡都找不出比我还有资格做这祸国妲己的。
梁诀凑过身来,右手轻托起我的脸,上下打量着,模样认真地说,「未见得。」
我觉得此刻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甚是委屈,鼻头微酸,眼泪似乎就要落了下来。
这时他忽地笑出了声,又以比刚才更为认真的模样说,「人皆好色,吾唯你是也。」
10.
梁诀答应我的,他做到了。
父亲被贬官去往江淮任职,走之前,我特地去送他们。
像是一早就知道结果,父亲并未表现出愤怒与不甘,看到我来了,也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母亲却是哭成了泪人,「织织,对不住,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也只能说,「父亲母亲平安便好。」
母亲瞅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梁诀,将我拉至身侧,附耳说道,「一旦生了变故,自去河内寻你舅父和师父,他们会护你周全。梁诀此人阴狠至极,比之他祖父过犹不及,你千万小心,万事以自己为重。」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我听了半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说梁诀这些年行事作风已经惹怒的不少人,成为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个个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而我必然会受其牵连,卷入其中。
送走父亲母亲之后,我心情变得有些沉重,母亲说得对,国公府就算没有沦为党争的牺牲品,也注定会被众怒吞噬,尸骨无存。
而我应该早做打算,今生我希望自己活得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待我看过万里河山再死去也不迟。
11.
我自小便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恩师教我识文习字。
恩师虽为女子,却不拘泥于俗世,行为想法都超脱世外。
到达河内,表兄是头一个来看望我的,他对我说,恩师即将南下,望最后一盼。
这是临河的一间木屋,师父一个人居住,远远地便看见一身姿窈窕、着素衣的女子伫立远眺。
想来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如意,比往日瘦弱了许多,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凄苦,但她依然望着我莹莹一笑。
我轻声唤她,「师父。」
「织锦,你来了。」
她拉我一同坐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发,「为师能再见到你,也可安心了。此间一别,不知何时见面,只是下次见面时,莫要唤我师父了。」
我满是疑惑,「为何?」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回去吧,你瞧,谁来接你了。」
我随着师父的目光往后看去,便看到梁诀一身青衣静静地伫立在河边。
而他的身后是隐藏在竹林中不知其数的死士。
「师父,徒儿告退。」
我双膝跪地,第一次行了完整的叩拜礼,这是师父以前不喜我做的,如今临到离别,终是没有打断我。
12.
马车的车轮压过青石板路,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车内安静到能听到外面偶尔吹过的风。
我偷偷看了一眼梁诀,他隐匿于黑暗中,不苟言笑,我突然感觉到胸口闷闷的,随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那是……观星台?」
我从车窗外看到将夜的青山,蜿蜒的山道上一盏盏红色灯笼被点亮,像极了一条盘旋欲飞的蛟龙。
正当我沉浸在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中,梁诀忽然扳过我的肩膀,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可曾见过?」
「未曾。」
我从未去过河内,又如何见过观星台,梁诀问得好生奇怪,只是为什么我看到他听到我的回答后,目光突然变得黯淡,是掩藏不住的失望。
片刻,他问我,「你可想去观星台看看?」
我自然是愿意的,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应该去。
我刚跨上一层阶梯,梁诀便在我面前蹲下身子,「山路难行,我背你。」
也不待我同意与否,他直接将我背了起来,我忙不迭失赶紧圈紧了手臂。
「咳咳……织织,放松。」
只见梁诀额上青筋暴起,原是我圈得太紧了,我赶忙又松了松手臂,心中颇为愧疚,也不敢随意动弹了。
红色的灯笼在山路两旁高高挂起,一路上,我看到不少当地人手捧莲花灯,与家人同行,一起上观星台。
我很是好奇,「梁诀,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今日是点灯节,十五月圆之夜,当地人都会手捧莲花灯,来到观星台,于水天银河相接之处放灯祈福。」
「真好。」
我颇为感叹,又莫名有些难过。
直到来到观星台,梁诀不知从何处拿出两盏莲花灯捧到我面前,我颇为惊讶,原来他早已准备好了。
头上是璀璨繁星,脚下是人间灯火。
万千莲花灯自上而下缓缓顺河漂流,于天上银河交相呼应着,好似真能将祝福传达到上天。
我听到耳边传来梁诀被风吹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这次,莫要……再忘了。」
忘了什么呢?
一些画面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忽然感到心脏跳的厉害,疼痛不止,直到黑暗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我忘了什么?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呢?
13.
一片模糊之中,我看到了一个六七岁白衣素裹的小姑娘,她正拿着一根木棍努力去够树上的梅花,结果梅花没够着,反倒落了一身的雪。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傻不傻?」
我看到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从暗处走了出来,先是轻柔地拍掉女孩身上的雪,又踮起脚尖伸手摘了一只梅花别在了女孩的发间。
二人相视一笑。
紧接着光影一闪,女孩已经初长成,她坐在奔驰的马车上探出头向后看,眼睛里都是泪水。
她看的是那不停追逐马车的少年。
少年拼命地跑着,嘶喊道,「等我,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而后须臾之间,这一切都被仿佛从天上倒灌而下的洪水冲没。
是翻滚的巨浪,是无尽漂浮的恐惧,最终女孩沉没在了洪水激流之中。
他们走过了幼时相伴相依,走过了年少的互通心意,却没有抵挡住天灾带来的分离。
直到忘川河畔,奈何桥旁,二人相聚。
「梁诀,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
「不,织织,我们永不分离。」
我心中大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们竟然是我和梁诀,但又不是我们。
关于梁诀前世:
那年,河内洪水泛滥,良田尽毁,伤忙惨重。
半生荣耀的梁小将军没有带回他的爱人,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国公府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只幸存了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去河内迎娶宋家女的梁诀和因貌美而被敌人掳去当妾的梁家小女。
「将军,我们无路可走了。」
誓死跟随梁诀的侍卫看着前方的悬崖,绝望地说道。
14.
我不太记得梁诀了,那大概是很久远以前的事儿了吧。
醒来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梦中的小小姑娘喜欢的是那个骄傲放纵的恣意少年,而不是如今有些病态偏执的修罗将军。
佛说,因果轮回,而梁诀的因大概是我吧。
而我的因果呢?
我捋不清,也看不明白。
我好像……还忘记了什么。
经历了前世的病重蹉跎,亲人背叛,如今的我变得有些冷情冷意了,竟不觉得过分悲伤。
既如此,那便不要重蹈覆辙了。
我与梁诀注定要分离,就不要强求了。
大概是想通了这些,我的身体竟然开始慢慢变得好转起来,如今在院子里转个十来圈也不成问题。
梁诀回府的时候,我正悠哉悠哉地晒太阳。
眼前的光影突然暗了下来,我意识到有人挡住了我的光线,便想睁开眼瞧瞧谁这么没有眼色,挡了人家的乐趣。
一睁眼便瞧见了笑意如风的梁诀,和记忆中那个恣意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梁诀看起来很是开心。
他将我抱了起来,又重新坐回藤椅上,只不过这回我坐在了他怀里。
他笑着对我说,「织织,有你在真好。」
我心口痒痒的,应该是太阳晒得吧,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15.
紫荆关传来战事,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
梁诀脸色凝重,而我也忧心忡忡。
梦里,我死于洪水。
直到梁诀将我送到松山书院,我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他要回清河郡,他要抛下我。
深深地恐惧占据了我的大脑,我拉着他的衣袖哭的泣不成声,苦苦哀求,「梁诀,你不要走!」
梁诀回身紧握着我的手,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声音哽咽地说,「织织,你害怕什么呢?」
是害怕这汹涌的洪水,还是害怕他一去不复返。
梁诀问住了我,他慢慢抬起头,眼中含泪。
他说,「我大抵也晓得你不是她,你不像她那般爱我,可你又是她,是我心心念念的几生几世的人儿,所以我到底还是舍不得你。」
「在松山书院,你会很安全的。」
「还有,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便忘了我吧。」
「好好照顾自己,长长久久地活着。」
…………
直到很久以后,我也不清楚,梁诀最后说的这番话,是最诚恳的祝愿,还是……最恶毒的诅咒。
他时常萦绕在我耳边,让我每每梦中不得安宁。
16.
我忘了梁诀,已经……忘记他很久很久了。
紫荆关一战,梁家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有小道消息说,只余梁家小女落入敌冦之手。
中都军一路北上,烧杀抢掠,一片狼藉,随后山洪暴发,死尸一片。
我因留在松山书院而幸免于难。
而舅父也因为大儒的身份庇护了许多人,收留难民,赈灾施粥。
再见到师父的时候,她成了庆安王的王妃,来松山书院请求舅父做庆安王的幕僚。
但是舅父的模样好似从未见过庆安王妃,我那一声师父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只留一句,「见过庆安王和王妃。」
很快,庆安王带领着剩余的部队一路杀敌平乱,在这乱世之中如有神助,很快便占领了首都,被拥为白帝。
我也随舅父一路北上,进了京都。
父亲也很快被调令回来,被委以重任,官至四品。
在这长达一年的纷乱之中,我再也没见到过梁诀。
倒是遇到了他的小姑姑,那个颇为果敢狠绝的女人。
当初白帝率领军队到达紫荆关,破关颇为艰难。
是梁诀的小姑姑梁柔冒着生命的代价,与白帝军里应外合,才大破紫荆关。
而那敌军首领的首级便是梁柔亲自拿大刀砍下的。
我亲眼见到她一身红衣,手握大刀,自那人背后一刀砍下,瞬间,鲜血飞溅,染了血的红墙映着远边的红日,格外滚烫。
梁柔以此为交换的条件是日后成为白帝的妃子。
17.
庆安王妃在庆安王成为白帝之后,没有被封后,徒留了一个淑贵妃的名号。
我时常进宫去看望师父。
偌大的宫墙却困不住她那一颗自由的心,我一直都知道,宫墙之外,不是她真正向往的自由。
「给柔妃娘娘请安。」
今天去玉徳殿的路上,竟然破天荒遇到了柔妃。
我曾见过她两次,一次在梁府,一次在紫荆关的城墙之上。
她目视前方,并不看我,直到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我记得你,无燕的妻子。」
听到这句话,我直接愣在了原地,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提到过梁诀了。
梁诀,字无燕。
柔妃也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向冷冽的目光中却难得带了一丝柔情。
「你想他吗?」
她问我,是否想念梁诀,我回答不出来。
因为在梦里,我就见过他好多次了。
有些事情,我总是后知后觉,就好像有些回忆,我总是忘记然后很久之后才想起。
河内大涝后,我才慢慢记起了很多事情。
我清楚地记得我爱梁诀,曾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心里,珍之而后重。
骄阳热烈的小将军亲自上树只为了摘一把红枣捧到我面前。
他说,「织织,吃了红枣,你是不是就能早早嫁给我了?」
而我只是拿了最上面那一颗,笑着放进嘴里,嚼了好久。
我自小体弱多病,说话走路也比旁人慢许多,只有梁诀不厌其烦地陪在我身边,给我打枣子,教我骑马,陪我度过了许多难熬的岁月。
只是最后我却没能陪他到最后。
每一世都是如此。
我那不甘不愿的灵魂在幽冥地府,忘川河畔徘徊了许久,迟迟不肯进入轮回,便渐渐成为了怨魂,渐渐忘记了梁诀,渐渐忘记了我对他的爱,只记得忘川的水很冷,无数凶神恶煞的鬼魂围绕着我,却渐渐生出了梁诀的模样。
可能这就是幽冥对我扰乱轮回的惩罚,所以这一世,我只记住了轮回前梁诀如同嗜血修罗的模样。
却在他离开后,我想起了所有。
所以我很后悔,为什么当时连一句我舍不得你都说不出口,如今我最渴望的长长久久地活着成了我最痛彻心扉的回忆。
我生生世世执着于想活得长久,只不过是为了更长久地陪在他身边而已。
柔妃抬手轻柔抹去了我眼角的泪。
我竟是不受控制地哭了,在她提起梁诀的时候。
于是我哭得更大声,声嘶力竭,在这长长的宫道里,是我怎么也走不出的回忆。
我想念梁诀,想的快要发疯。
18.
人的一生有七世轮回,如今是最后一世。
既定命运发生了改变,来到了我不曾经历过的时间里。
时间依旧在往前走,我知道,梁诀,没有死。
他会回来的。
他不舍得让我忘了他。
听闻,国相大人自边关收复失地归来,带回了许多能人之士。
说是要在金今年的国试当中崭露头角,一举夺冠。
国相大人的算盘是打的真响,自己带了那么多人,总有一个能上的。
而国相大人如此做派,这个中缘由,我是知晓。他自白帝还是庆安王的时候就与我舅父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而且更是在我舅父成为太子太傅和国子监祭酒之后更是不服气,凭什么他为白帝出生入死,打了那么多胜仗之后,白帝非但不重视他,还大削武将,推崇儒家。
如今的朝堂算是文士遍地,武士鲜有。
所以,国相大人准备另辟蹊径,让自己举荐的才子入朝为官,然后推陈出新,为武官谋一片天地。
国相大人打了一辈子的仗,这朝堂上的文章又岂会是这么简单,白帝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他折腾。
任谁也没想到,今年的国试第一真的出自国相大人门下。
匿名考试中,白帝亲自点了一位文采斐然、文章精妙绝伦的才子。
名叫苏晋。
苏晋……
我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19.
这是都城有名的烟花之地,而我如今来此是为了绑一个人。
花楼中间的舞姬正在极力地舒展身姿,可谓是风情万种。
而二楼雅座美,不少达官贵人正在品茶鉴舞。
「姑娘,你可晓得这是什么地方,怎可随意进入?」
门口的看门小厮已经都被打趴在了地上,花楼的老板娘急急地拦在我前面。
我清咳了一声,后面的侍卫立马将老板娘推到一边。
我自顾自地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我来寻我夫君。」
在一众达官贵人呆愣的表情中,我直接在那人面前停住,无视他左右两旁柔若无骨的美人,食指轻点。
「绑了。」
在旁人眼中,只见新晋才子苏晋低头嗤笑一声,利落起身,将双手置于身前,心甘情愿被绑了。
不过半天时间,这件事情就传遍了整个都城。
甚至关于国相大人门下幕僚如何与祭酒大人的外甥女相识相遇都有了十几个版本。
更有甚者,竟然将此归咎于国相与祭酒大人之间的相爱相杀,将此事传的更加匪夷所思。
20.
他笑着说,「姑娘因何缘由绑我?」
我走到他面前,和他对视,「我曾见过一个热血滚烫的少年,见他从天真果敢到阴狠毒辣,见他从满门荣耀到衰落破败,见他爱一人最后却抛下她。」
苏晋神情一动,移开了目光,淡淡地说,「可惜了。」
我紧紧盯着他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泄了气。
他不肯承认。
不日,国相大人找上门来,要带他的幕僚回去。
国相说,「姑娘若是心仪阿晋,这倒有些难办,毕竟阿晋已有发妻。」
一句话,让我失去所有力气,他到底不是梁诀。
国相看着我,皱了皱眉,「倘若你真的喜欢阿晋,便只能做妾。」
「哈哈哈。」
我笑出声来,这是我这几年来听过最大的笑话。
随即我下令让人放了苏晋,我宋织锦也不是任由别人将一颗心踩在脚下的。
21.
故事终有结局的一天。
我明白梁诀要做什么,白帝攻上京都的那一天,是梁家覆灭的一天。
天下人皆骂梁家走狗,如今得此下场,大快人心,个个都恨不得将其踩在脚下肆意踩踏。
在百姓心中,梁家卖主求荣,该死。
宫里发生暴乱的时候,舅父也在宫里,消息传到府上的时候,京都的半边天都烧红了。
我当下心中一乱,随之而来的却满是恐惧和绝望。
梁诀他当真要如此决绝。
在所有人都忙着逃离宫中的时候,我逆着人流艰难地跑向宫门,没有人在意我,他们只会觉得这人脑子傻了。
却在快跑到宫门时,我看到了城墙之上的梁柔,她一身红衣,如同一只欲振翅而飞的蝴蝶在风中飘荡。
而白帝紧捂着胸口,在她身后不远,似乎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梁诀也很快持刀带兵攻上了城楼。
他们三人似乎在对峙着什么,我看不懂,我只知道梁诀他又要抛下我了。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我竟然毫无知觉。
她轻轻发出声音,「织锦,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讶异地侧头看向师父,此刻她的神情异常放松,似乎得到了解脱。
我木讷地出声,「师父。」
22.
师父笑着转过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曾经呢,有一落魄少年被人追杀,却很幸运地被一世家女子所救。
起初,这世家女只觉得少年生的好看,救来当自己的奴仆养着玩。
可后来,她发现这个少年并不是一般人,他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是当时她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少年,并不在乎他有什么秘密,只盼着他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惜天不遂人愿,少年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世家女天南海北地找他,可就是找不到。
再见面时,少年改头换面,举兵谋反,灭了她全家,独独留下了她。」
师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静静地看向城楼之上的女子,目光深处却是怎么也化不开的忧伤,或许她也为这世家女感慨,昔日爱人变成仇人,所有的爱也全都变成了恨。
我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城楼,那世家女便是梁柔,落魄少年便是如今的白帝。
风声破碎,也随着梁柔的一跃而下,彻底变成了粉末。
白帝在城墙上绝望地嘶吼着,梁诀就在他的身后,手举长刀,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鲜血染红了城墙。
「哈哈哈。」
我听到师父有些癫狂的笑容,听到她不停地说着。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要回家了,哈哈哈。」
23.
随后,我感到脚下的地面一阵抖动,居然开始一块一块地裂开,一个黑色的漩涡在眼前慢慢扩大。
我看到师父大步地跑向黑洞,风声凛冽,她的衣袂被吹得肆意飞扬,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
我想拉住她,却怎么也动不了身体,也说不出一句话,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黑洞吞噬,随后,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织织,醒醒,快醒醒,太阳就要落山了。」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可是我明明听到了,却怎么也动不了,挣扎了好久,我才一身是汗地睁开眼睛。
入眼便是梁诀温柔的笑容,他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头,「快入秋了,夜间便冷了,困了就回屋里睡。」
我征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里是梁府,而我在杏花树下晒太阳。
我抬头问他,「梁诀,你是不是有个小姑姑叫梁柔。」
梁诀皱了皱眉,「没有啊,我祖父祖母从未生过女儿。」
「那庆安王呢,他可有离开封地北上?」
「织织睡糊涂了吧,哪有什么庆安王。」
为什么这一世没有了梁柔,也没有了庆安王。
24.
晚间入睡的时候,桌子上忽然多出了一封信,我认出那是师父的字迹。
她说,「我的好徒弟,织锦,当你见到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家了,并且吃香喝辣,活得自由自在,再也不用忍受古代的繁文缛节了。
并且,我偷偷去找了作者,威胁她给你们改了一个好结局,怎么样,我对你还不错吧。
都怪作者心狠,将你们这对副cp的结局改来改去,就是不改成he,气得我牙龈都上火了,还好,最后一次结局,你们幸福地在一起了,并且成功上位,成为男女主!
那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作者她小气鬼,不给我写了,最后,祝你和梁诀,快乐幸福地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再见了,我亲爱的织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