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值得推荐的短篇小说集?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认真推荐一本,詹姆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爱尔兰天赋最高的作家23岁时完成的短篇小说集。
因为后面文章没有写,所以这里先提一下译者:
辛彩娜,学者,文学博士,主要从事爱尔兰文学和现代主义文学研究,在乔伊斯作品研究领域颇有建树。现任教于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2017年翻译作品《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这次看的版本就是辛彩娜老师翻译的,译文是真的真的好,炸裂推荐。
本文共五千七百余字。写文费烟是真的!!!
1.新一代的第一个幽灵
2.令人无比绝望的才华
3.《都柏林人》从十年坎坷到文学经典
4.再次遇见《都柏林人》——书、画的完美交织
5.抵达世界的核心
新一代的第一个幽灵
1902年10月初,37岁的叶芝来到都柏林,此行缘起于乔治·拉塞尔的一番话,他跟叶芝讲道:“新一代的第一个幽灵已经出现了,他就是乔伊斯。我已经吃了他的苦头,我想让你也尝尝看。”这正是此行的目的——叶芝打算见见这个刚满20岁、手里仅有一些零散诗篇的少年,见见这个被拉塞尔称作“‘傲气十足’但‘聪明绝顶’的人”。
见面地点选在了国家图书馆附近的一条路上,叶芝后来回忆道:“我走在外面,在大街上,有个年轻人上前来向我介绍他自己。他说他写了一本散文或诗歌。”这个人正是他要见的无名青年乔伊斯,于是二人便一同去了一家餐馆的吸烟室,叶芝请乔伊斯读几首他自己写的诗。“是因为你请我读我才读的,但我不认为你的意见比在大街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人的意见更高明。”面对着著名诗人叶芝,乔伊斯无所谓地说道。叶芝并没在意,而是称赞了他的诗篇,“写得很有魅力。”接着叶芝又让乔伊斯朗读了一些小段散文,他再次赞扬了他的作品。“你喜不喜欢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我并不在乎,真的。你喜欢与否对我没有丝毫影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给你听。”乔伊斯随即放下本子,然后询问起叶芝的某些后期诗歌来,接着开始解释他为什么反对叶芝做过的一些事情,包括政治、民间传说、历史事件以及意识形态等等。“你正在堕落。”乔伊斯说。换做是谁面对这种指责,恐怕都会感到恼火和困惑,叶芝向乔伊斯解释说优秀的艺术作品都是以民间传说为依托的,他讲起艺术家的生活方式,讲起艺术创作与民间创作的对比,也讲起民间生活与艺术生活的不同,他做了番细致的阐述,希望借此说服乔伊斯。但乔伊斯只是回答他:“归纳不是诗人干的事,那是文字匠人的活计。那些东西没有用。”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临走前,乔伊斯问叶芝:“我今年二十岁,你多大了?”“三十七。”乔伊斯叹了口气,“我没想错。我和你见面太晚了,你的年龄太大了,我已无法使你接受我的影响。”这是很有趣的一次见面——一个大诗人和一个无名青年的见面。叶芝没有因此不开心,反倒很喜欢这个与他顶嘴的年轻人,在随后给乔伊斯的信中,他写道:“你有难得的才气。你的诗歌创作技巧是我见过的都柏林青年中最优秀的。”然而此时的叶芝恐怕无法预见,就是眼前这个刚满20岁的口无遮拦的少年,后来成为了对整个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影响最为深远的大师,成为了继莎士比亚后英语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他没有凭借诗才傲立文坛,而是剑走偏锋,把小说的内容与形式进行了天翻地覆的创新,将意识流和文字游戏推向了人类所能到达的顶峰,进而创造出了现代主义小说的典范。16年后,当叶芝给另一位朋友(约翰·奎因)写信时,他将如此称赞乔伊斯:“乔伊斯已经超出我们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位小说家了。”
令人绝望的才华
1882年2月2日,乔伊斯出生在都柏林南部近郊拉斯加的布莱顿广场41号,父亲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时任都柏林税收官,母亲为酒类代理商的女儿简·默里,夫妇俩生了四男六女,乔伊斯为家中长子。
起初,家庭生活还算富裕,依靠着父亲,每年能有500镑的收入,只是随着孩子的增多以及父亲的嗜酒,入不敷出的生活开始伴随乔伊斯成长,原本幸福的亲情关系也因经济的崩塌变得冷漠起来,自此,家庭好像成为一张他一直想要挣脱的网。年幼的乔伊斯,已经逐渐显露出其聪慧的天资。他身材单薄,五官端正,淡白脸色,有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每当脸上没有笑容时,就出现一种深不可测的冷漠和古怪的自以为是的深情(理查德·艾尔曼语),他性情恬静,只在面对阅读、写作、诗歌吟诵时表现出超高的理解和接受能力。
父亲对乔伊斯期许颇高,决定给他爱尔兰最好的基础教育,于是在他6岁时,将他送进克隆伍兹·伍德学校。在这里,乔伊斯完成了小学课程,面对驳杂的知识,乔伊斯初次展露了他惊人的记忆力。11岁时,乔伊斯进入贝莱弗迪尔公学,开始学习拉丁语、法语、意大利语,在校的第四年,乔伊斯的英语作文被选为本年级全爱尔兰最佳范文,也正是这时,乔伊斯似乎已决心投身文学事业,并开始了散文和诗歌的创作。到了1898年,16岁的乔伊斯进入都柏林大学,正式开始了他迈向伟大作家的第一步。四年的大学时光,乔伊斯博览群书,为读易卜生著作,学习挪威语;读豪普特曼剧作,学习德语。而其阅读之广,恐怕只能以恐怖来形容,理查德·艾尔曼说:“要确切说出19世纪后期出版的富有创意的重要著作,哪些乔伊斯没有读过,是很困难的。”庞德也曾说:“乔伊斯的视野之广阔已为同时代的小说家所望尘莫及。”到了1902年,年满20岁的乔伊斯终于毕业了,带着他对文学的理想与雄心壮志,走上了他自己的创作历程。而仅仅在3年后,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就给世界文学的宝库献上了一部不朽的艺术杰作——《都柏林人》。
《都柏林人》——从十年坎坷到文学经典
1904年7月,23岁的乔伊斯应乔治·拉塞尔之邀,为其《爱尔兰家园报》撰写短篇小说,这次约稿,成了《都柏林人》的开端。此后两年,乔伊斯又陆续写了13个短篇,直到1907年《死者》完成,《都柏林人》至此成册,然而出版的过程却没有预期的顺利,反倒是步步艰辛、步步坎坷。
恐怕乔伊斯自己也没想到,这个以都柏林人为对象的短篇小说集在接下来的10年间,陆续遭到了22次退稿,直到1914年才得以出版,而出版后,情况也并不乐观,第一年仅仅卖出379册,其中还包括乔伊斯自购的120册。也许任何一部超越时代的伟大作品总是无法轻易被人触及,但时间会证明一切不容忽视的才华,使得这些闪着光芒的艺术臻品愈发璀璨夺目,最终以其纯粹和良知,呈现在人们面前。在这部短篇小说集中,乔伊斯第一次将审视的目光对准了麻木、瘫痪、没落的都柏林,聚焦到一群生活在英国统治以及狭隘民族主义困囿下苦闷、迷茫的一代人,通过15篇独立而相关的故事,力图揭开都柏林人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挫败、苦难、以及产生的幻灭和顿悟。整部小说集,统统围绕着一个十分明确的写作目的,即乔伊斯所言的“我的初衷,就是要书写我的祖国精神史上的一章,我选择都柏林作为背景,是因为在我看来,这座城市正是瘫痪的中心”。就这样,以都柏林和都柏林人为起点,乔伊斯将一部为其祖国写下的“道德史”推向了世界的核心。整体上看,《都柏林人》的独特之处在于这是一部毫无形式可言的短篇小说集,15篇故事按照童年、少年、成年、以及社会生活四部分大致划分开,但从各篇的情节上来说,这几乎是一部不存在任何张力的小说,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没有快速地节奏推进,甚至连人物也只是出现片刻,一闪即逝,如约翰·梅西所说:“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本身没有任何惊人之处;但不知怎么的,你能了解这些人的全部,猜出他们的一生。”“然而它们的言外之意很多。它们小得像望远镜的镜片一样;你透过它们看到深处、远处。”
除此以外,就只剩乔伊斯精确的所见和那些意识的流动、潜意识的连缀,以及那些带着忧郁沉闷气息、令人难以置信的对细节的观察。在第一篇《姐妹们》的开头,乔伊斯便将镜头对准人生中时常发生的驻足观望的场景,为全书铺设了阴郁的情感基调,甚至连色彩一样在无形中被他尽情诠释,感伤但抒情,静谧而冷静,他写道:
如同一幅静止不动的蓝色的画,就悬挂在那里,无人问询,只是路过,不经意间透过那盏微弱的灯,窥探到都柏林人的幻影在隐秘的角落中游走徘徊,带着失落和无助,痛苦与幻灭,刚想转身离开,却一下子浸入到他们的灵魂之中,浸入他们的意识之中,并在一致的情感上达成共鸣,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置身画布了。到了第三篇《阿拉比》,当怀揣爱情幻想的男孩最终美梦破灭时,意识的独白头一次呈现了清晰的“顿悟”,在兜里的一枚两便士和一枚六便士的碰撞作响中,
故事随之结束了,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一句话。可以说,乔伊斯从不说教,他只在无穷无尽的生活琐碎中叙说,绝不会抬起头对你讲哪怕一个字,发出一个音,也许这些场景过于尖刻,令人绝望,却也同样充满无尽的真诚。
译者辛彩娜在与读者交流中解释“顿悟”时说:“‘顿悟’是瞬间的感觉,它打断了物理时间的连续性,因此是无时间性的,或者说是超时间的。‘顿悟’对于作家的创作过程来说,就是指某个特定的时刻,经过作家的艺术加工,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事、物突然迸发出灵光,使人物和读者能够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产生瞬间的感悟,得到精神上的启示,从而认识人生的本质。在乔伊斯的作品中,就结局而言,大致可分为两种类型的顿悟:消极的与积极的。消极的顿悟主要体现在《都柏林人》中,人物突然在某个瞬间认清了自己的窘境,但没有能力来扭转困境。”在《伊芙琳》中,当少女伊夫琳打算和男友私奔,逃离让她依恋又恐惧的家,前往新大陆开始新生活时,在最后关头,面对着大海,伊芙琳突然崩溃了,因精神的麻木瘫痪而行动不得,
这时候,仿佛海浪声也清晰可闻,残酷的命运在这一瞬间又不可抗拒地再一次迎面走来,没有谁有能力扭转困境。
生活的琐碎和无奈、精神的瘫痪与麻木、命运的困境跟窘迫,被乔伊斯以其天才的真挚坦诚一一写出来,顽疾就在那里,他要让每个人意识到它们,并找出疗救的办法。如果要对《都柏林人》中呈现的感觉有一个相对准确的描述,描述出读者体验得到的触动,伊夫林·斯科特和约翰·梅西的评论也许值得一读。前者写道:“《都柏林人》中的大多数人物是通过一种只可与诗性情感相媲美的心理特性静止地呈现于我们面前。也就是说,这是些避免了方向感的真正的素描,尽管偶尔会有个别故事仍旧以短篇小说的定式走向一个不可更改的高潮。”后者则说:“乔伊斯能从生活的乱麻中抽出一根线,让你快速地追溯其源,直到你又碰到那堆乱麻,而且只留下你一个人去思考——这在任何文学中都是少有的能力。”两人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乔伊斯短篇小说阅读中最震撼和值得回味的点,即在高潮处戛然而止,突然落幕,只留下一片不知所踪的空白和长久的沉默,在人物的顿悟中,使读者也若有所思地跟在人物身后,其结果便是驻足思考,迟迟无法翻阅下一章的下一页。这大概也是阅读《都柏林人》时最令人着迷的魅力所在。乔伊斯也成了第一个作家,使一名无足轻重的城市居民表现了崇高的意义。而《都柏林人》也凭借其真诚和动人,傲立于世界文坛,傲立于短篇小说的锋芒之巅。
早在1917年5月,约翰·奎因在评价乔伊斯的小说风格时便写道:”读乔伊斯,就像是进了挂有杜米埃或图卢兹·劳特累克的油画的房间。“这是很准确的概括,它正好指明了——当乔伊斯的小说在技法上因为“残缺的结构”出现大量的省略、停顿与中断时,小说的场景、构图、色彩就需要读者自己去填补,去缝合,去搭建。有趣的是,这样的场面往往会和艺术上的某些杰作不期而遇,然后产生出完美的火花,当乔伊斯遇见蒙克、遇见席勒、遇见费宁格、杜菲、马蒂斯、斯皮利亚尔、凡·东根、瓦洛东、安德烈·洛特时,美与灵气,再次点燃了。
如果说小说和艺术杰作是灵魂的碰撞跟不期而遇,那么插画则是形式的具象与量身定做。
高级的画作,永远是无声的宣传品,它让故事以新的方式重生。
时间再次回到1904年,当乔伊斯动笔开始写《姐妹们》的三个月后,乔伊斯再也无法忍受没落颓败的爱尔兰,在每日愈深的失望中,他最终决定出走,开始寻找新的生活,同时立志在精神与道德中拯救自己的祖国。1904年10月,乔伊斯携娜拉离开了都柏林,前往瑞士苏黎世,随后辗转的里亚斯特等地,一边靠教英文谋生,一边继续文学创作。1915年,乔伊斯完成《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1921年完成《尤利西斯》,1938年完成《芬尼根守灵夜》。小说成为了乔伊斯创作的最高成就。自1912年后,乔伊斯再没回过爱尔兰,但他的四部小说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爱尔兰的人与事,他说:“我是永远写都柏林的,如果我可以抵达都柏林的核心,那么我就可以抵达世界上所有城市的核心。“
The End
参考:
《乔伊斯传》理查德·艾尔曼 著;金隄 李汉林 王振平 译
《乔伊斯评论集——名家论乔伊斯》王逢振 编;周汶 等译
《都柏林人》詹姆斯·乔伊斯 著;辛彩娜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