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评价数码宝贝4?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刚开始玩知乎时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是当时回答得相当随意,这两年重新翻看数码宝贝系列,有些新的体会,故此决定认真重新回答一次这个问题。
第4部在整个系列里,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都是一个箴言般的节点,戏里的内容和现实的状况发生了玄妙的互文共振,使得数码宝贝4有了一丝命运的惆怅感。
1-4部数码宝贝,和一般的子供向动画非常不同,整体贯穿着一种残酷现实照见下的无奈与忧伤。1的结局就不是常见儿童动画的“从此被选召的孩子和他们的数码兽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而是以惆怅的、不知还能否重逢的分别画下句点。创作者从一开始就要把人生的聚散无常摊在孩子面前。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童年终将远去,离别必然到来。时光流逝的永恒残酷与被迫成长的忧伤无奈,成为数码宝贝前4部刻入骨髓的悲剧气质。第2部虽然给出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但过程中那些因家长逼迫而失去梦想的孩子,执着于远去童年而不愿醒来的及川悠纪夫,汲汲追问生命意义并以身殉道的黑战斗暴龙兽,仍然为基调活泼欢快的第2部笼罩了一层阴郁的伤感。至于第3部,则几乎是只套了一层动画外衣的成人寓言,在1、2里还会用“死亡的数码兽会重生为数码蛋”为孩子与死亡之间隔一层温柔的面纱,而3则毫不留情地将数码世界还原成了现实的弱肉强食,逝去的数码兽再无复活的可能,人生就是一辆永不回头的列车,而主角们最后甚至必须面对与搭档数码兽永远分离的事实。3的悲剧性与无奈感是前4部里最强烈的。
可能有感于第3部剧情的过于阴郁,第4部在整体基调上回归了第1部的冒险气质,无论是剧情还是人设,都有参照第1部的影子在里面,例如“没头脑”与“不高兴”的双主角设置,拓也是冒险中唯一曾短暂回到现实世界的孩子,冒险中段新孩子辉一的加入,这些都是第1部经典的元素。但是在角色数量上又作了精简,避免了角色塑造上的顾此失彼。相比大辅的鲁莽傻气,启人的弱气爱哭,都曾被诟病缺乏第一主角的气度,拓也是最接近太一气质的主角。
第4部最常被论及的革命性举措,就是取消了数码兽搭档的设定,直接让孩子进化成数码兽战斗,喜欢的人谓之创新,反感的人抨击数码宝贝变成了假面骑士,丧失了数码宝贝最核心的要义。但以我看来,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的另一点是,第4部的孩子并不是“被选召”的,他们来数码宝贝世界——尽管一开始不知道——是出于自身的意志,他们怀着对“决定自己未来”的迷茫与好奇,主动坐上了列车(可能友树的情况稍有不同,毕竟年龄最小)。这一点的设置,我认为是与“人进化成数码兽”紧密相关的。
以我的观点,第1、2部里的数码兽,是一个能理解孩子又能补足孩子性格缺点的灵魂同伴,对相信万物有灵的孩子来说,数码兽是可以真实存在的,而且必定会与自己产生某种联结。孩子们是在数码兽的陪伴与帮助下,挖掘出自身最美好的那一面。第3部里的数码兽,则更像是孩子内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至少,基尔兽的诞生,确实是源自启人的创作,孩子们与数码兽尝试相处的过程,是孩子学会接纳自我的过程,当这个接纳成功时,在动画上就表现为人与数码兽合而为一。
而第4部更进了一步,它直接打消了孩子对“存在一个理解自己的灵魂同伴”的幻想,指出:你自己就是“数码兽”,你自己就能理解你自己,你自己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与孩子凭自己的意志来到数码世界是一脉相承的,背后埋藏的是对孩子自主性、独立性的期许。
与此同时,第4部的悲剧性被弱化,但变得更隐蔽难察。由于取消了数码兽搭档的设定,孩子们的成长与塑造,被更多聚焦放大。
首先是战斗经历上,所有的战斗都必须孩子们亲自上阵,相比前3代,拓也等人更接近死亡,每次战斗的判断都变得至关重要,孩子们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所负责。在面对暗黑兽时,拓也仅仅因一时的鲁莽之气,差点导致全队覆灭,在这次教训之后,拓也明显变得更谨慎,也更有大局观,当不敌魔弹兽时,拓也敏锐地意识到双方实力差距,破天荒同意了纯平的意见,马上撤退,避免了最坏结果。
其次是家庭问题。对家庭问题的关注,是数码宝贝系列,至少是前4部很重大的一个命题。在第4部里,涉及到家庭问题的孩子至少有4个,其中尤以拓也、辉二和辉一为重点。
拓也在去往数码世界之前,是一个对过于平凡的日常心怀不满的普通少年,家庭的美好因为触手可得,他实际上并不明白自己对家庭、对弟弟负有怎样的责任,他懵懵懂懂也磕磕碰碰地理解着与信也的兄弟之情,而当在数码世界的不平凡乃至残酷冒险强烈冲击了他的心灵后,他猛然发现家庭是他无可替代的避风港,于是他孤独地逃回了人类世界,然而这种逃避是以放弃自己责任、放弃同伴为代价的,在拓也外在上便表现出被剥夺了人类的面貌。这一段剧情其实有很强烈的向第1部的21集《滚球兽在东京》致敬的意思,同样是在一场惨烈战斗后,与同伴失散,独自回到了现实世界,同样是发现仍然处在出发时的那一天,甚至同样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遇到了后期入队的伙伴(小光和辉一)。《滚球兽在东京》在细田守的执导下,呈现出一种“庄周梦蝶”式的迷离气氛,太一处在大梦初醒的幻梦感中,平淡的生活在悠扬的波莱罗舞曲和整体淡色朦胧的景色下呈现出强烈诡谲的非日常感,而太一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基本明晰自己所背负的责任,所以他在悠闲日常的诱惑下仅仅稍微动摇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必须重新返回战场。而拓也的剧情则发生在遭逢最大失败后,拓也对自己的选择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这种自我怀疑以暗黑兽的梦魇伴随始终体现。出发数码世界前的历史再一次重演,观众随着拓也再一次体会第一集所有那些看似平淡的细节,感受到了拓也刻骨的痛苦与后悔。当拓也站在重新选择的十字路口上,他强烈的勇气和责任感,使他在最后一刻,选择让当初的自己再次登上了前往数码世界的列车,选择了继续完成未竟的使命。可以说,拓也的人物弧光通过这一集的描述,得到了极大完善,发出了不亚于太一的角色魅力。当他以火神兽的姿态说出“神原拓也,凭借自己的意志回到数码世界了。”不啻于对整部作品精神内核——让孩子独立面对这个世界——的最强回应。
辉一辉二因为父母婚姻失和而不得相见,是整部动画里最沉重也是最细腻的描绘。辉二与辉一各自的属性,照应了现实中的境遇。辉二家庭美满、优渥度日,尽管对继母的抗拒使他性格显得孤僻,但本质上仍然是心地纯良,沐浴在光芒下的孩子,而辉一的境况则辛酸太多,单亲家庭里长大的他,思绪敏感,母亲孤身一人抚养他的艰辛,是压迫在他内心的沉重枷锁,目睹辉二的幸福生活,一定也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使他有种深深的被抛弃感,成长过程中的孩子,对自身价值的确认来源于外界的肯定,然而辉一所耳闻目睹的一切却是他的存在要么增加了他人的痛苦(母亲为了他而辛劳过度导致身体欠佳),要么至亲根本连他的存在都懵然无知(辉二根本不知道有哥哥的存在),基路比兽对他洗脑时,故意制造出了所有人都离他远去的幻觉,这轻易地诱发了辉一内心深处潜藏的巨大黑暗,这种黑暗,就是源自于他“被抛弃”“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负面情绪甚至使得他能够承受住暗之斗士魂的巨大压力。
辉一是深刻展现父母失和对孩子巨大伤害的例子,所以我们会发现,在辉一加入主角团队后,他成为了拓也和辉二两个主角外的第三主角。创作者在后半段紧凑的剧情中,仍然非常细腻地描写了他对辉二如何从一开始的好奇又疏离的复杂心态,到慢慢接纳、坦诚地表达自己的爱与关心,辉二的存在、辉二对他这个双胞胎哥哥的依赖,成为了他心灵的坐标,提醒他自己也是被需要的,这对辉一而言意义极为重大。而作为唯一一个以灵魂形式来到数码世界的孩子,辉一从始至终的特殊性也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心,他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悲剧结局是有预感的。所以他隐瞒了自己没有数据实体的事实,在最后决战中主动赴死,而他的斗士之魂也成为了拓也和辉二进化成为须佐之男兽的纽带。
在第4部结局时,也仿佛预言般地隐秘宣示了孩子们必须从“数码世界”这个童年的永无岛中醒来了。第1、2部都还有冒险结束后的后日谈,孩子们长大后仍然能与数码兽搭档继续在一起,第3部虽然以分别作结,但仍然留了一线似乎是重逢的可能。只有第4部,孩子们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数码世界,数码机也变回了手机,再也没有提到是否还有回去数码世界的可能,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醒来后就要再度投入人间的纷扰。从这一点来看,第4部的结局也许是最现实、最不留幻想的。
而在戏外,由于规划失当,剧情世界观更改频繁,数码宝贝到了第4部时,收视率已经摇摇欲坠,不复1的辉煌。原本一年一部的动画,在第4部后沉寂了整整三年。而恰恰是在这三年,网络时代全面来临,开始改变人们收看动画的渠道和习惯,而随着孩子们成长、升入高年级乃至毕业,三年足以使他们的兴趣爱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也恰好是在第4部播出后,先是数码宝贝动画的御用歌手和田光司查出喉癌,宣布退隐,再后来则是系列音响监督有泽孝纪也罹患癌症逝世。随后的十多年里,和田挣扎在复出和再次患病之间,原本清亮高亢的嗓音也变得嘶哑低沉。直至2016年,在为数码宝贝tri重新录制的旧曲《seven》播出后仅仅3天,“不死蝶”终于溘然长逝,灵魂飞向了数码世界。
从陪着数码宝贝成长的那一代孩子来看,第4部后,他们所熟悉的数码宝贝的经典元素,确实都逐渐远去了。第4部是“童年的终结”,对戏里的孩子如是,对戏外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呢?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真实的无常感,对经年后体验了人生百味的孩子来说,更能感受其中的况味,在中国大陆,数码宝贝1成为几乎所有看动画的90后共同的童年回忆标签,B站不止一个盘点童年回忆动画的视频都把数码宝贝作为压台作品,这种心照不宣的认同,也许不仅是它曾大规模地占据过大部分90后孩子的电视(当时引入的动画有许多),也和它的“告别”“成长”主题深刻相关。20年后的剧场版《最后的进化·羁绊》,显然就是在理解了数码宝贝气质的基础上作出的遥远呼应。
第4部的ed2《an endless tale》,是我在整个数码宝贝系列里最喜欢的一首歌,作为这个节点般的数码宝贝4的最后一首片尾曲,它完美地传递出了冒险结束后成长的阵痛与释然,当它天衣无缝地出现在结局,辉一奇迹般地复活、孩子们又哭又笑近乎失态那一刻,屏幕前的我仍然像十七年前第一次看时那样,和孩子们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奇迹,真的发生了啊。”
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热闹的开场,一如发出人世间第一声啼哭的婴儿,而当终幕降临,不论如何留恋,孩子们仍然要启程前往下一个站点,一如永不停止的人生与时间。冒险的热血与成长的忧伤,近乎完美地结合在了数码宝贝4这一部作品里。伴随着数码宝贝系列现实生活中的那些浮浮沉沉,有人相遇了,也有人离别了,幸而,有过这样一部温暖的作品,成为无数孩子心目中的路标。
“那永远不会终结的物语
已选定了你作主人公了哟
与你一起的万千相遇和离别啊
就是我们的路标噢”
谢谢数码宝贝4,真实温暖过那么多孩子的童年。
这是一部美好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