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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的冬天,枣宜会战刚刚结束,我们镇上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保安团团长周牧野,死在了战场上。
日本人追着给他授勋,汪伪政府追认他为烈士,镇口立了他的衣冠冢,碑文是县长亲自写的:“忠勇可风”。
另一个是我。
我叫沈梅荣,是镇上最大的汉奸,也是少有的女汉奸。
我死在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
被抗日锄奸队堵在烟柳巷的胭脂胡同里,身中七刀。
第二天,我的尸首挂在城门口示众,老百姓往上面吐唾沫,扔烂菜叶子。
所有人都拍手称快。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挂在城门口的人,不是我。
1
我叫沈梅荣,三十八岁,未满十八岁便嫁给了徐州北边柳泉镇的王昌贵。
王家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经营着三家粮行、两间布庄。
家里老爷子在我过门第二年就中了风,半身行动不遂。
三年前,丈夫王昌贵到乡里收粮时,被土匪劫去,至今杳无音讯。
诺达的家业只能由我这个妇道人家出面操持。
经常当汉奸的人都知道,在乡亲们眼里,我只有一个身份:日本人的狗,而我是日本人的母狗。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日本人打过来了。
国军往南撤,县长跟着跑,镇上乱成了一锅粥。
日本人进城那天,是我带着几个粮行的伙计,举着白旗迎出去的。
我把家里的存粮分了一半给日本人,给他们腾出了镇西头最大的祠堂做驻点,还让我手下的账房先生刘全去给日本人当翻译。
只求能让王家在这乱世安身立命。
从那以后,我的粮行门口就被人泼过屎,布庄的招牌被人劈了当柴烧,夜里总有石头砸进我院子里。
老爷子在那年秋天上吊死了。
他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我羞先人。”
他觉得自己家出了个汉奸,没脸活了。
我把他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没敢立碑。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他坟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祠堂给日本人请安了。
日本人驻在镇上的头儿叫山本,是个笑眯眯的小个子,见谁都点头哈腰,像极了粮行里那个打杂的伙计。
但这人杀人不眨眼。
上个月,李庄私通游击队的消息走漏了,山本亲自带着人去,把李庄十七口人赶到打谷场上,用刺刀一个一个挑了。
那十七口人里,有六个是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
那天回来之后,山本照常来我粮行喝茶,照常夸我的龙井好喝,照常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板娘,你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我也照常赔笑。
照常给他添茶。
照常看着他用那双沾满血的手把茶碗端起来,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好茶。”
“太君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我吐了。
2
我有个女儿,不是亲生的。
民国九年,淮河发大水,淹了几十个县。
逃难的人像蝗虫一样往北涌,路上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
那年冬天,我丈夫在镇东头的土地庙里捡到一个女婴,用破棉袄裹着,冻得脸都紫了,哭声像小猫一样。
那时候我们刚成亲一年,还没有孩子。
我丈夫心善,把这孩子抱了回来。
他给她取名叫王念恩。
念恩,念的谁的恩?
我丈夫说,念老天爷的恩,让这孩子遇见了我们。
一转眼念恩十八了。
念恩长得好看,眉眼像我,但比我还俊几分。
念恩识文断字,是我亲自教的,一笔小楷写得比账房先生还工整。
但现在念恩恨我。
从我当上汉奸那天起,她就恨我。
她爷爷上吊那天,她跪在灵堂里,一言不发。
我去给老爷子烧纸,她一把推开我,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你走,不需要你假惺惺的。”
“念恩,娘……”我欲言又止。
“你不是我娘,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从那以后,她再没叫过我一声“娘”。
她开始往外跑。
一开始是去镇上的女学堂,后来是去教堂做礼拜,再后来,深更半夜也不回家。
我不敢拦她。
我怕我一拦,她就会跑得更远。
有一回,山本的人半夜查户口,发现她不在家。
第二天,山本笑眯眯地问我:“老板娘,令嫒晚上不回家,大大的不安全,需不需要我派人帮你找找?”
我连忙陪笑道:“谢太君惦记小女,暂时还不用劳烦太君,小女是去教堂做晚祷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当年陪嫁的金簪子塞到刘全手里,让他去祠堂给翻译官捎个话,以后夜里查户口,别查我家。
刘全接了金簪子,却没走,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东家……”
我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你还有事?”
“小姐她……好像在跟一帮学生往来,那些人,有些是……”他压低了声音,“有些是从南边来的,是那个……”
我连忙示意他闭嘴:“我知道。”
“东家,这要是让太君知道了……”刘全神色有些紧张。
“日本人不会知道。”我看着刘全,“你也不会说,对吧?”
刘全看了我半天,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老爷子的牌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祠堂了。
是去告诉山本,最近镇上有人私通游击队,让他小心。
山本夸我是“良民的榜样”。
我笑着给他添茶。
那天晚上,果然抓了人。
三男两女,都是镇上的学生。
第二天早上,他们的尸首挂在了城门口。
我当了两年汉奸。
两年里,我“告密”抓了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里,有八个是普通老百姓,被抓之后关几天就放了,有的是因为跟我抢过生意,有的是因为骂过我“汉奸”。
另外五个,是真的游击队。
这五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3
民国二十九年腊月十三,是我死的那天。
白天我去了一趟祠堂。
山本给了我一个任务:年前再筹五千斤粮食,说是开春要有“大动作”。
我应下了。
回来之后,我把账房刘全叫过来,让他连夜去各村跑一趟,把各家的存粮摸个底。刘全走之前,我塞给他一封信。
“交给老地方。”
刘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信揣进怀里,走了。
晚上,我去了胭脂胡同。
胭脂胡同是镇上有名的烟花巷。
我一个妇道人家去那里除了听曲,还能干什么呢?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疲乏的时候,就喜欢去小凤仙那里听曲。
所以当镇上的人看见我进胭脂胡同,也是在平常不过的事。
进了小凤仙的屋,我照例要了一壶茶,两个小菜。
小凤仙替我斟满茶,就开始唱曲。
曲听到一半,门被人踹开了。
进来三个黑衣人,黑布蒙着脸,手里攥着匕首。
我吓得连忙站起来,后退两步。
小凤仙吓得尖叫一声,缩到墙角去了。
最前面那个人,身形瘦削,朝我走过来。
“沈梅荣,”那人开口了,声音闷在布后面,但我不需要听清也知道是谁,“你卖国求荣,残害同胞,今天是你的死期。”
我看着他。
我想起他小时候,我丈夫刚把他从土地庙抱回来那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浑身打摆子。
我抱着他跑了几十里路去县城找大夫,大夫说晚了,这孩子救不活了。
我不信,把他揣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捂着他,捂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烧。
那一年,他一岁。
不,是她。
我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我,又黑又亮,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我声音平和的说:“念恩,你也来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摘下了蒙脸布。
那是一张我看了十八年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表情,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没回答。
“你为什么不跑?”她语气低沉。
我还是没回答。
她身后的两个人也摘下了布。
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镇上学生,我都认得。
“沈梅荣,”那男的开口了,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尖对着我,“你认罪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刀。
“认。”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那……那你就该死!”
他说着,往前一步,刀尖就要刺过来。
“等一下。”
开口的是念恩,她拦住那个男的,看着我。
“你刚才说,‘你也来了’。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没说话。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
“知道。”我打断了她。
“你爷爷走了以后,你天天往外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干什么?念恩,这是我养了你十八年的地方,你出这个门,进那个门,跟谁说过话,看过什么书,我一清二楚。”
她的脸色变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我说,“你做的事,是你该做的事。”
她愣住了。
那个男的等不及了,一把推开她,手里的匕首朝我扎过来。
第一刀,扎在肚子上,疼,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是觉得冷,肚子里像被人塞进去一块冰。
第二刀,扎在肋下,这回疼了,疼得我几乎站不住。
他扎了七刀。
第七刀扎完之后,我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念恩。
念恩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身后的那个女学生已经开始发抖了。
那个男的喘着粗气,蹲下来,把手指伸到我鼻子底下探了探。
“死了。”
他站起来,冲念恩点点头:“走吧。”
念恩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倒在血泊里。
“她……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女学生哆哆嗦嗦地说,“她说她知道我们……他会不会在日本人那里告发我们?”
“人都死了,怕什么。”男的说完,拽了念恩一把,“走!”
念恩被他拽走了。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恨?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知道了。
4
第二天早上,我的尸首被挂在了城门口。
据说围了几百人看,吐唾沫的,扔烂菜叶子的,还有放鞭炮的。
有人提议把这尸首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但日本人没同意。
山本笑眯眯地说:“沈老板,大大的良民,要厚葬。”
最后是怎么葬的,我不知道。
因为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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