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述人是怎么样存活至今的?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我个人觉得古代的亚述人和现代所谓亚述人几乎并没有明确的联系。换言之,亚述人并没有留存下来。所以也就无所谓“怎么样”留存至今了。
若论及一种文明或一个民族是否得以保留,我们必须有一些标准。最起码,这个民族的语言文字、信仰体系、文学传统(哪怕没有文字记载的口头文学)、节日庆典、传统服饰、姓名习俗至少要有若干保存下来。
比如说华夏族与当今汉族,语言是上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关系,信仰体系至少有一些内核还得以留存,如天、祖先崇拜、儒家道家学说等,当然后来传入的佛教对汉文化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但华夏文化的内核没有消失,并不需要外族人告诉汉族你们曾经敬祖先、祭天或尊孔(这一点和现代中东人在民族主义影响下追溯古代源头时不得不借助西方学术成果有本质区别);文学传统方面,西周以降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许多留下来并仍然被奉为经典;节日庆典方面难免有不少变化,许多当代的节日可能都不是先秦时候存在过的;传统服饰变化较大,虽然有复兴汉服的运动,但在普通人里面影响较小,但这也绝非汉族自己的问题,服饰西化、统一化可以说遍及全世界;姓名习俗与先秦比,姓氏合流,字不再常见,但整体上姓先名后、重视姓氏宗族这一点似乎没有变化。其实,前三条就基本可以断定华夏文化和汉文化是一脉相承的,汉族与华夏族在文化上有很强的连续性。那么血统上呢?这个问题就复杂了。从分子生物学角度看,共时的基因构成容易统计,但历时的变化较难断定,因为古代华夏人是什么基因较难采集。只能说和先秦比,当代汉族肯定混入了不少鲜卑、匈奴等北方民族(这一点从姓氏就能看出来,如元、慕容、万俟、赫连、折等姓氏都来源于北方民族)、西域移民以及恐怕更多的南方民族的血液。
反观亚述人,能够符合哪怕一两条标准吗?很难。
在这里我引用一下我自己写过的一篇媒体文章,简单梳理一下亚述人的历史,以及所谓“亚述”基督徒与亚述的关系:
“亚述是古代两河文明的组成部分。起初亚述并不是一个强大的帝国,在萨尔贡建立阿卡德帝国几百年(公元前二十世纪),同操阿卡德语的早期亚述人居住在两河流域北部的一个小城邦,学界称之为“古亚述”时期。 这个时期的亚述是一个商业城邦,向安纳托利亚派出了大量行商,贩卖金属、木材和纺织品,这也是近代之前人类商业活动记载最为详实的时期之一。
公元前第二千纪中期,亚述生活在米坦尼、赫梯和巴比伦等强权的阴影之下,直到我国商末周初才渐渐强盛(补充:在阿玛尔那时期中亚述帝国开始谋求强国地位)。
公元前八世纪开始,在萨尔贡二世、西拿基立(Sennacherib)、以撒哈顿(Esarhaddon)和亚述巴尼拔(Assurbanipal)的带领下,击溃了古代中东的一系列独立王国,将亚述帝国带入极盛的时代。亚述帝国为巩固统治,素以人口迁移著称,最著名的莫过于所谓以色列被灭后消失的十支派。然而,盛极而衰,很快亚述南边的巴比伦重获独立,与来自伊朗的印欧民族米底(Medes)人一起攻入都城尼尼微,亚述帝国几乎刹那间崩溃,领土大多落入了巴比伦帝国囊中。(评:公元前七世纪末到六世纪初,亚述失去了政治上的独立)
同两河流域其他文明相似,亚述人使用楔形文字,信奉多神教。自古亚述时期,城邦主神就是其化身亚述神(Assur)。同时,亚述也尊崇古代中东如天神(Anum)、恩里尔(Enlil)和女神伊施塔(Ishtar,后等同于希腊的阿芙洛狄特)诸神。亚述吸纳了巴比伦传统的阿卡德语文学,庆祝一年一度的Akitu节,并以栩栩如生的浮雕和壮观的宫殿闻名于世。
然而,亚述地区后来历经波斯(Achaemenid王朝)、希腊塞琉古帝国、罗马帝国、安息帝国、萨珊帝国统治,语言上阿卡德语让位于东迁部落民的阿拉米语,文学传统上楔形文字销声匿迹,文化、艺术上几乎全面希腊化,而宗教上传统信仰更是逐渐失势,在罗马和安息时期,半独立的若干亚述人王国已然多数皈依新兴的基督教。诚然,少数传统或曾延续到阿拉伯征服之后,但总体上,彼时的亚述地区与帝国时期的文明相比已大异其趣,更何况千年后的今天。”
(语言、文字、宗教信仰、艺术传统,亚述的传统早就消失了)
总结一句:古代亚述人讲阿卡德语亚述方言,今天的所谓“亚述人”讲一些新阿拉姆语方言(Neo-Aramaic),后者的古代形式最开始并不是亚述的语言,而是叙利亚地区西闪米特游牧民族的语言。这种语言曾经继阿卡德语之后成为了古代近东的国际语言,并成为Achaemenid王朝的行政语言。两种语言都是闪米特语,但一个是东闪米特,一个是西闪米特,差距并不小。最重要的是,相当于亚述文化来说,阿拉姆语是外来语言并最终替代了阿卡德语。
文字上古代亚述用的是楔形文字,现代所谓亚述人用的是一种字母文字,毫无关系。
信仰上古代亚述人信奉多神教,主神是亚述神;现代的所谓亚述人是信奉一神教的基督徒。
“而古代亚述的一些习俗(如节日)和装束,虽然今天少数‘亚述人’乐于效仿,但实际上是现代的亚述学研究给他们提供了素材,而并非他们传下来的习俗。”
(现代亚述人在民族主义影响下有些开始以古代亚述人的名字命名,这一点比较有欺骗性,但我们必须纵观该地区基督徒的命名历史变迁才能定夺其姓名传统是否留存下来过。)
血统上就难说了,他们和当地穆斯林一样大多是闪族人,古代亚述人也是闪族人,而古代遗传信息又很难采集,所以实在难以评论。应该说很难讲他们和周围的穆斯林相比,谁更可能是古代亚述人血统上的后裔。此外,亚述帝国是个多民族国家,除了闪族人,也有许多其他民族的人,早就混在一起了。他们和周围闪族人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们是基督徒——而在罗马和萨珊时期曾经存在过一些信奉基督教的在亚述地区建立的半独立王国——那些王国本身和几百年前就灭亡的亚述帝国是否能够等同就很难说了(有一些神的神庙一直到罗马时期还有人供奉,但在古代近东的多神文化里,本身神与民族就不一定有很强的对应关系)。
因此,古代亚述人和现代亚述人如果能成为是同一个民族的话,那么我们不得不严重扭曲我们对民族延续性在常识上的理解。有些亚述地区的基督徒可能与古代亚述帝国有血统上的关系不能排除,但周围的阿拉伯穆斯林可以也是如此,所以如何区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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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今天的亚述人是怎么来的?“亚述”真的一直是这些基督徒在历史上的身份认同吗?后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的看法是:不是。亚述的身份认同基本上来自于近现代的构建。见下,主要是黑体部分:
我再引用一点自己的旧文:
“简而言之,所谓“亚述人”无非就是在伊斯兰崛起之后生活在两河流域并至今还未改宗伊斯兰教的基督徒。美国学者Aaron Butts曾指出,这些人直到近代,大多都自称“叙利亚人”或“阿拉米人”。而东方教会(注:Church of the East)的历史上也很少以“亚述”自称。有趣的是,历史上“亚述”除了指尼尼微城附近的摩苏尔城之外,还用来指代教会的敌人——波斯人,甚至后来征服两河流域的阿拉伯人!自然,“亚述”的这个负面含义,与《旧约》特别是先知书当中亚述的意象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于是,古国亚述非但不是当代“亚述人”祖先的自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而是一个贬义词。
前文已经提到了从地中海沿岸迁到两河流域并带去阿拉米语的阿拉米人,那么叙利亚(Syriac及后来的Syrian)这个名称又从何而来呢?为何可以变成阿拉米语的一个别称?经学者考证,希腊时期地中海到两河一带就被泛称为叙利亚(Syria)或“亚述利亚”(Assyria),二者本出一源。有人指出,很可能在新亚述帝国时期,Assur这个地名的首音节就脱落了,于是Sur(Syria)和Assur(Assyria)混用。如此一来,岂不是当今“亚述人”自称有理了?可是,词源是词源,而词语的外延是会改变的。如前所述,在叙利亚语当中,“亚述”一词仍然使用,并在意义上与“叙利亚”这个词明显产生了较大区别。显而易见,亚述帝国子民的后代或亚述地区的居民,由于宗教、文化、语言的变迁,并不一定认同亚述文化。这些皈依基督教并继承圣经神学理念中“亚述”形象的东方基督徒,不论所谓血统如何,便是当地文化断层的体现。
最终亚述古国和东方教会的基督徒联系起来,与欧洲传教士和旅行家在奥斯曼帝国的活动不无关联。早先和居住在奥斯曼帝国的许多社团一样,东方基督徒属于奥斯曼帝国的一个 “宗教团体”(Millet)。十八世纪以降,“亚述地区的基督徒”慢慢被传教士改称为“亚述基督徒”。同时,随着英、法、德诸强开展了中东地区的考古发掘和文物大搜罗,亚述古城纷纷重见天日。
更重要的是,奥斯曼帝国在一战后土崩瓦解,同时受西方影响的民族主义思潮席卷帝国故地:土耳其、亚美尼亚、阿拉伯等民族纷纷谋求建立自己的政权。而历史上与穆斯林邻居摩擦颇多的亚述人亦不例外。现实社会中民族主义、宗教、语言的结合与亚述帝国辉煌悠久的历史成为了亚述复兴运动的两面。尽管独立建国未能成功,“亚述人”却成功从宗教社团变成宗教—民族社团。而曾经断裂的两段两千年的历史,此刻被想象成了延绵不断的细流,恰好成为这场运动最适合的一棵图腾柱。20世纪中后期,“亚述”运动更是跨越了教派分歧,慢慢也将叙利亚正教徒纳入进来。“亚述人”与亚述研究的关系也越走越近,有些更是成为了学术项目和学者的赞助人。不难理解,这些情况加上基督教传统都可能会影响西方语境下“亚述民族运动”的形象,也可能影响对“亚述”与穆斯林矛盾的评价与叙述。”
“亚述人”的复兴,其实与近现代民族主义思潮在中东兴起有很大的关系,也和西方的入侵和干涉息息相关。这一点,亚述并不是特例,中东“认祖宗”的潮流在二十世纪颇为盛行,黎巴嫩与腓尼基、伊拉克与巴比伦(参见另一篇媒体文章:
)、伊朗与伊斯兰化以前的波斯帝国(至少人家语言还在)、库尔德人与米底人(Medes),一定程度上犹太复国主义其实也不妨放到这个背景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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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阅读(不好意思我就不特别注重格式了,有什么算什么了……)
我觉得这本书挺好的。第一版其实很老了,1961年,1999年作者进行了更新。为什么说好呢,内容上深入浅出,古今知识多有一下,以近现代西方传教活动为主。但更重要的我觉得是作者的立场比较中立,而身份也比较合适。作者是“亚述人”,但他能比较客观地讲述这一段历史。他认为古今亚述人之间没有特殊的关系,这种等同基本属于近现代西方传教士的建构,并在后来被当地民族主义者利用起来了。(没完全读过)
电子版见上链接。 没读过,刚开始看看。挺新的,作者貌似就是一般美国人?
这个好玩,作者是土耳其人,是从土耳其语翻译到英语的。作者的立场应该比较好玩——从简介可以看出来:
Until the beginning of the 19th century, Nestorians, Chaldeans and Syrian Christians, belonging to various different branches of Eastern Christianity, Lived as small, little-known communities within the eastern provinces of the Ottoman Empire. This book examines the situation of these Eastern Christians during the First World War using a wide range of Western and Ottoman archival sources. At the outbreak of the First World War, the Nestorians, Chaldeans, and Syrian Christians found themselves trapped in the middle of the struggle between the Ottoman Empire and the Entente powers. The Syrian Christians and Chaldeans remained faithful to Ottoman rule and were generally quiescent during the war, while the Nestorians, encouraged by Russia, entered the war as the Entente powers' "smallest ally". The Eastern Christian communities appeared on the stage at the most critical period of the First World War, and left a tragic story behind them. Owing to modern claims that a mass murder or "genocide" of the Nestorians and Syrian Christians was committed during 1915, the issue is no longer obscure and has become an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and political problem. This book presents interesting new historical material and provides a fascinating perspective on this issue for all scholars and students of Middle Eastern history and geopolitics that is relevant to the regional situation today.
这两篇讲了历史沿革。
Simo Parpola是芬兰著名亚述古代研究学者。不过似乎因为宗教原因,对亚述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感情和理解(比如在古代亚述文化里看到了基督教的影子……)。他是我一位老师的博士同学,我老师对他的倾向很不满。貌似他对现代“亚述人”非常同情。
学术研究终究是带有立场背景的,这一点难以消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