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柳毅传，等钱塘君打算把龙女嫁给柳毅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生气？

最近在看柳毅传，等钱塘君打算把龙女嫁给柳毅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生气？

那我们就详细讲讲这篇出名的唐传奇，《柳毅传》。这篇传奇的作者是李朝威。关于这个人，我们几乎不知道什么。——他自称是陇西人，然而唐代姓李的有几个不自称是陇西人呢？有学者在宗室成员的世系表当中，查到了李朝威的名字，但并没有办法证明那个李朝威和本文作者就是一个人。

就像有人认为，唐诗里面，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孤篇盖全唐”一样，李朝威在传奇创作领域，也可以说是“孤篇盖全唐”，确实有人认为《柳毅传》是唐传奇第一。当然，我们也要知道，在文人嘴巴里，第一名是个形容词，就是非常非常好的意思，说的人可能就是想强调，某一个瞬间，这篇真的打动自己了，没必要硬去较真，真去搞排名。

无论如何，这篇传奇一来确实很有名，二来里面的龙元素特别丰富，值得仔细讲一讲。我们先介绍一下故事，然后简要分析一下小说里的几个主要人物。

小说可以分成四个部分。2004年，国家邮政局发行了一套柳毅传书的邮票，一共四张，每张对应一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龙女托书”。

唐高宗的时候，有个叫柳毅的书生，参加科举落榜了，回家路上，马惊了，于是走上一条岔路，遇到了牧羊的龙女。龙女自我介绍说，她是洞庭湖龙君的小女儿，父母把他嫁给泾河龙的二儿子——泾河就是黄河支流渭河的第一大支流。这个泾河龙虐待龙女。龙女就想请柳毅捎带一封信给父亲洞庭湖龙君，告诉他自己的遭遇。

柳毅很有侠气，当即答应。但是有个技术问题解决不了，你爸爸在水里，我怎么去找他呢？

于是龙女告诉柳毅，只要在洞庭湖南岸的一棵大橘树上，敲击三下，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接下来第二部分就是“传书洞庭”。

柳毅到了洞庭边，按照龙女说的做了，果然有人接他到了水底龙宫。

柳毅把信给洞庭龙君看，洞庭君当时就落泪了，还惊动了一个人，洞庭君的兄弟，钱塘江的龙君。钱塘君因为之前犯了罪，被锁着。这会儿听说侄女受了委屈，怒了，挣脱枷锁，一转眼飞没影了。

接下来是第三部分，“骨肉团聚”。

钱塘君飞走是辰时，早上8点，到未时，下午2点，他回了，也把龙女接回来了。

于是龙宫里大搞庆祝宴会。钱塘君喝多了，逼着柳毅，你得娶我侄女。

这一逼反而坏事了，柳毅本来是乐意的，但柳毅是不受威逼的人，当即就拒绝了，还讲了一番大道理。对柳毅的这份傲气，钱塘君倒是很尊重，亲事，也就不再提了。

第二天，柳毅回家，龙女来向柳毅道谢，两个人都很伤感。龙宫还送给柳毅很多财宝。

第四部分，“义重情深”。

柳毅上岸之后，把从龙宫得来的宝贝，卖了不过百分之一，就发了大财。

有钱人柳毅自然不愁婚事。娶了两任妻子，但都很快过世。这时又有人来找柳毅，又给柳毅介绍了一位，女方姓卢。

柳毅娶了卢氏，觉得她和龙女长得很像，但谈论往事，卢氏却并不承认自己是龙女。直到一年之后，卢氏为柳毅生了一个孩子，才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确实就是龙女。于是龙女又给了柳毅两项承诺。一是从此以后，柳毅和龙一样，可以活一万岁，这就等于长生不老了；二是从此不管陆地上还是深水区，柳毅想去哪儿去哪儿。

邮票画到这里为止。小说原著还有个尾巴，就是有人看见，柳毅真的成仙了。

以上是《柳毅传》的大致内容，你可能觉得这情节也平平无奇，这是因为这篇小说影响力太大，模拟之作非常多，所以现在听也就不足为奇了。这篇小说的文字很有神韵，但只有读原文才体会得到，介绍时是很难传递出来的。

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接下来我简要分析下小说里的几个人物。

首先，说三个重要配角，洞庭君、钱塘君，还有龙女原来的丈夫，泾河小龙。

这三条龙的性格，都是根据各自所在的水域的特征设计的。

洞庭湖我们中学时候背过，“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洞庭君也是一条非常有王者气象的龙。他很有文化，做事细致，也非常通情达理。

钱塘君可以说是小说里最出彩的形象，甚至盖过了男主角柳毅。

听说龙女受难，钱塘君当即大怒，那种气势，就仿佛钱塘大潮。他一飞冲天，去找龙女的丈夫泾河小龙算账。这场大战，小说没有直接描写，是通过钱塘君和洞庭君的对话展示的。那段实在是写得精彩极了，我念几句你听听。

洞庭君问：“所杀几何？”你杀敌多少？

钱塘君说：“六十万。”

“伤稼乎？”伤到当地庄稼了没有？

“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我那无情无义的女婿，到哪里去了？

“食之矣。”我给吃了。

这气势！

但钱塘君又不仅有威猛的一面，他说话文雅的时候，也展现出很高的文化修养，柳毅顶撞他，他也很讲道理。毕竟，钱塘江是一条在山明水秀的地方流淌的河，没有大潮的时候，是一条和人类友好相处的河。

龙女原来的丈夫泾河小龙的性格，则是根据泾河设计的。

有个成语叫“泾渭分明”，是说泾河注入渭河，两河交汇处谁清澈谁浑浊一目了然，后世环境破坏严重，两条河都不干净，但唐朝的时候，是渭水清澈，泾水浑浊，所以叫泾渭分明。既然泾河的特点，就是浑浊，泾河龙，当然也就是混蛋了。

再来，说说男主角柳毅。

柳毅的经历，也可以归到前面说的修仙类。这是落第书生的白日梦，娶了龙女和娶仙女效果一样，都能成仙。

一般评价，柳毅的特点，一是见义勇为，遇见龙女的时候，他自己处境也蛮惨的，但是龙女求助，他一点没犹豫；二是“威武不能屈”，钱塘君逼他娶龙女，钱塘君是一条非常威猛的龙，话说得又非常可怕，但柳毅面对钱塘君，就是不服。

但柳毅开始为什么要拒绝娶龙女呢？他对龙女显然是有好感的。柳毅自己解释这事，说了两个理由：

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

某素以操贞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

第一，他的动机就是见义勇为，娶了龙女，行为的正义性就打折了。

第二，他是讲究气节的人，钱塘君要是来跟他好好谈可以，语气带着威胁，那是不能示弱的。

第一点是道德责任，第二点关乎尊严，重要性排序，都在自己到底想不想娶之前。这是柳毅自己的说法，他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吗？我给你介绍几种不同理解。

首先是教科书上的说法，认为柳毅就是境界高，这个不多说。

其次，是元杂剧《柳毅传书》的作者的看法。他把小说改编成杂剧，但显然不理解不相信柳毅的这种道德情怀。所以他改写的柳毅是这样的：柳毅和龙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龙女被迫害得很惨，自然也就很难看。钱塘君提亲时，柳毅想，我干嘛娶这么难看一老婆。于是说，我是见义勇为，不要回报的，所以不娶。——用的还是唐传奇里的台词，但效果完全变了。

不久后，柳毅见到了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龙女，立刻就后悔了，但大话已经说了，也没法再反悔了。

杂剧里的柳毅比较猥琐，但又不仅仅是猥琐。既然柳毅原来认为龙女不好看，正可以说明他愿意代为送信，是出于非常纯粹的侠义之心，而绝无其他想法。而且，唐传奇的原著中，柳毅是湖南人，送信到洞庭湖完全顺路，杂剧把柳毅改成了江苏淮阴人，他一个穷书生，专程跑这一趟，相当辛苦，一路花费也巨大，所以他甚至比原作里写的更高尚。

嘴上唱道德高调，心里是利害算计，可是骨子里又是善良的。这很像是周星驰电影的人物，是小市民的理想形象。

再来，是蒲松龄的理解。蒲松龄一辈子科举不顺，柳毅一个落第书生，最终却能获得那么高的回报，蒲松龄看到这样的故事，是有共情的。但柳毅一开始拒绝娶龙女这事，蒲松龄大概觉得，柳毅有点过于要面子，矫情，所以蒲松龄在《聊斋》里，补充了一个柳毅要面子的小故事。

洞庭君招柳毅为女婿，后来又传位给他。但柳毅相貌文雅，洞庭君怕他镇不住水里的怪物，便给他一副鬼脸面具，白天戴上，晚上摘下，时间一长，柳毅也就渐渐习惯了。一次，晚上忘了摘下来，面具便长在脸上，再也摘不下来了。

从此柳毅有了心理阴影，以后在洞庭湖上行船的人，人家用手指指水里的东西，他就怀疑人家是在说，你看水里柳毅好丑；人家把手放在额头上往水里看，他就疑心人家是在观察自己究竟有多丑。于是就坏脾气发作，兴风作浪，很多船难，都是这么发生的。

还有些现代研究者推论：从唐朝人的门阀观念入手，柳毅不愿意娶龙女，是对龙族的歧视，他还是惦记着娶“五姓女”。后来龙女嫁给他，是弄了个范阳卢氏身份，五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