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系统地阅读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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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论述文学与时代之关系极有见解,亦与牢骚满怀抑郁不舒的一般名士颇能神通,只是简略粗犷的几笔勾勒,魏晋这一段风云便隐隐浮动,顿时鲜活起来。其中风度与文章可说是贯通全篇的,而非到药与酒这一尾,不能入骨三分地揭示这风度与文章如何烙上独异古今的魏晋品格。当药效发作,酒力发动之时,这风度便是疾走行散时宽袍大袖的飘拂鼓胀,便是木屐扣地的“不平之鸣”,便是登高一啸的响遏行云,便是幽篁深处的一曲绝响。然而又不在此,轻裘缓带是吃了药,穿不洗的旧衣亦为此。于是有虱子,于是扪虱而谈;居丧之际,饮酒吃肉的名士派,还是服了药的缘故,冷食无定。从统治者之后来定评(历史长短论),之以孝治天下,之以孝名杀文士,到一众文士之斥诗文为小道,之毁坏礼教,之与友绝交书,之示儿《家诫》,之南山采菊。山林,廊庙,无不另有一副心肠不能表衷,鲁迅代为引发,慷慨之气里,几多悲凉。
2、沈从文关键词:教育,庄严,悲悯,尊贵,求生。《从文自传》是叙述自己生命来路的过程,由这样的道路也就找到和确立了这样一个自我。作者叙述自己逃学、说谎的顽劣事迹,本意却不仅仅是要表现一个顽劣的性格,而是要描述和说明自己因此而得到的教育。
沈从文与鲁迅:王德威《从“头谈起”:鲁迅、沈从文与砍头》一文视角独特,从二人文本皆可找出不在少例的砍头文字,1906年的幻灯片事件如果看作鲁迅弃医从文的标志性节点,成其后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呐喊“样本”,那么在沈从文自幼习染的湘西世界和随后的从军生涯里,砍头当真算不得稀罕事。在沈从文不动声色的屡述下,砍头有起因种种,苗汉讼斗,军阀镇压,尽皆砍去,不由分说,日常到没什么人愿做“看客”。如此对照下,鲁迅仅从影像上看到的杀头场景生出的反应未免有些大惊小怪。如张新颖书中说,鲁迅是能够而且善于从平常中看出不平常的极端敏感天才,而沈从文是把不平常来接受的那么一个人。王德威作结道,从此一例,中国文学分岔出两条不同的写实道路。传统的五四模式是“启蒙者/被启蒙者”,而到沈从文这里,他的作品的叙述者,和作品中的人物比较起来,并没有处在优越的位置上,相反这个叙述者却常常从那些愚夫愚妇身上受到感动和教育。
到了《边城》,再如后来的《湘西》、《湘行散记》和《长河》,沈从文的文学理想的投射始终是一贯的,他在自传里写他20岁前的人生经验是何等传奇浪漫,那一股如水流注的文字且载且行,将人带往深处,而其中的沉重与辛酸,总是包裹的不易觉察。不论是砍头如嬉戏,还是翠翠朦胧的爱情背后深深的悲哀,还是重返湘西的一路水行所思所想的大彻悟,还是最后推演到1948年的精神失常、自毁行为,他的沉重与辛酸不减分毫,日积为累。49年成了沈从文的分水岭,他从文字转移到文物,告别文学。理解沈从文,进入沈从文的文学,知道他的文学不是什么比起是什么,更显重要。文字可以飞扬的时代,沈从文是极为自信的写作者,到了不得不做“一个牺牲于时代中的悲剧标本”,沉默之美取替文字之美,其美不输。如其所言,人类生命取予形式的多方,是总有法子为生命之尊贵,之庄严,之爱,做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他说我是那种不想明白道理而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他执拗如稚童,因为他对生活怀有大悲悯,他说我对生活是艺术家的感情,他于生活是生死不离的,又想到李长之点破的鲁迅密码:人总得要生存。鲁迅不似沈从文的婉曲深情,却都做了人之为人的同一指归。
3、巴金:《寒夜》看到一百来页,我想起它与曹禺《原野》的联系,没等进一步探究,这种关联小说自己做了交代,那就是曾树生看到小宣在看的这篇剧本引发的感想。对于避难陪都重庆这段生活的集中笔墨,使得我们无从过多了解这之前他们有过如何幸福、理想的生活,那从前的美好,似乎也只在当下的尤为恶劣之时,如曾树生与母亲的争吵时,方才略提一笔,衬托大不如前,不堪忍受。巴金的前后期写作虽然有变,但这一次《寒夜》的阅读,依然勾起多年前阅读《激流三部曲》的情绪体验,压抑,憋闷,欲废书而去偏偏欲罢不能,直至篇末。小说的尖锐的戏剧性冲突总使我觉得不至于,譬如,为什么母亲从始至终没能稍稍偏离出她对曾树生冷如霜打的态度,而她对儿子汪文宣的亲切慈爱又是那样千依百顺无微不至,她怎么能不知道曾树生之于汪文宣的身心牵系至深?她熬炖鸡汤,延请医生,缝补操持,做这些停留表面的关爱,呵护,却拿不出一度宽容来体恤汪文宣千疮百孔的脆弱的心,所以尽管作者一再描述母亲与儿子相依为命的温馨场景,我越感到母亲的可恨,以爱为屠刀,杀戮汪文宣于无限怜爱中。曾树生毫无疑问,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形象,一个充满活力,具有强悍的社会生存能力的漂亮女人,与那个始终住着吐血的病人和冷漠的母亲的阴暗家庭形成黑白与亮彩的强烈对照。她想追求幸福,自由,舒适的生活,又自觉担负着“妻子”的责任,母亲的责任,她内心其实并没有为这些汪母眼中的道德所累,经过反反复复的犹豫矛盾挣扎,她还是如汪母所说,去了兰州,她是留不住的。但是她直到汪文宣死后再次回来,这之前她依然是一个定期汇款,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汪文宣的事情的女人。她至始至终都是一个维持在汪母道德传统下的女人,唯一出格的,不过是追求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汪文宣这个老好人,生于懦弱,死于懦弱,一生不曾害过人,可是潦倒凄惨,真如巴金自己所言,他想要写的就是好人没有好报吗?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我的思绪飘到刘鹗的《老残游记》的主题去了:清官之恶。一个人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待人对事,永远一副热心肠,即便无热心,也不懈怠,到头来,不是如《老残》里的清官害人,就是汪文宣这种戕害自己,看得人有同情,更有愤怒,因他的“好”而怒不可遏。同样的例子甚至还有《包法利夫人》里的查理包法利,平庸之恶真是能害人害己到抽筋剥骨肝肠揉碎而教人莫可奈何。
4、柔石:《二月》关键词:芙蓉镇小学。校长陶幕侃,其妹陶岚。教员钱正兴,方谋,陶幕侃好友萧涧秋。小寡妇,其女采莲,早夭小男孩萧本愿在芙蓉小镇长住几年,怎奈因帮扶孤儿寡母引来流言,而一边痴情于他的陶岚亦令其难以心安,凡此种种,终致离去。小说留一开放结尾,慕侃欲携其妹去上海寻访萧,不知成行与否。小说中,萧欲与寡妇结婚以继其活路,寡妇自缢以全其清白,是为一大关节。萧之只讲爱心,不谈爱情,叫人不解。
5、叶紫:《丰收》关键词:曹云普一家,大儿子立秋,少普,被卖掉的英英,四喜,云普婶。何八爷,李三爹。小说的结局来对照小说名“丰收”,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反讽。云普们生死困顿在田地上,旱时求雨,雨来成灾,灾去丰收,收后纳捐交佃。农民们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抱着黄金麦穗的幻象支撑起早已耗空的气力,对生活的热情,在以立秋、癞大哥这一条隐性叙事里,作者安排的非常精巧。没有惯常的秘密会议、革命行动等暴烈场景,全从侧面着笔,就在这淡微的烘托下,把十五六年前的农民会的主张极为深刻地表达出来。
6、叶紫:《星》关键词:梅春姐,黄副会长,李德隆,香哥儿。一篇探讨妇女解放问题的作品。整个乡间革命形势,在六伯伯、关胡子等遗老的“女子头发变了,世界就要变了”的哀叹中,一起一落。起的时候,黄勾引了梅春姐,也将她带上“开通”之路;风头一变,梅春姐又过回夫权重压下的凌辱生活,忍受六年,终于在“小砍头鬼”香哥儿被丈夫陈德笼折磨死后,做出了出走的决定。在这前后两次觉醒中,有对比,也有递进。前一次从镇上养伤回来后,她是开办“女人会”的积极活动分子,而变故之后,那些觉悟便毫无踪迹的烟消云散,像来时一样莫知何来。我觉得,星,虽是一个光明的象征,而又因其是星,这光明也嫌微茫。或许它点燃一丝光亮,却照出了更无边的黑暗。
7、苏童:《罂粟之家》关键词:老地主刘老侠。白痴演义(儿子)。新地主刘沉草(二儿子,长工陈茂的种)。女儿刘素子。姨太太翠花。长工陈茂。革命工作队队长庐方。土匪姜龙。小说的背景设置于1930~1950这二十年间,讲述了两代地主家庭命运的沧桑变故。篇中充满了象征符号,如专用来玩女人的衰草亭子,似与刘沉草的非亲生关系有所指。结合最终的结局,寓意也不难明白:传统的地主阶级到刘沉草这里,已从血缘上失去了传承性,它的断裂是彻底的。但小说也没有表面的那样对革命完全肯定,在土匪姜龙与革命者庐方(算上陈茂)的对比下,也表现了一层点到即止的反思和批判。刘沉草杀了陈茂,弑父这一笔殊堪寻味。陈茂的形象在刘家人眼中,就是一条狗,在女人眼中,是一条大公狗。他以腰间的唢呐和裆间的巨物为标识,操遍枫杨树村的女人,也包括刘家的两个女人。最后刘沉草的两枪,一枪直冲裆下,一枪打下一颗眼球。而裆间直挺的画面更spotlight“生殖崇拜”的原始象征,他的殉葬就象征了地主阶级“斩草除根”式的决绝自戕。刘沉草最后死在陈年罂粟粉缸里的设计,恍惚间就是一个这样的隐喻:这朵恶之花(罂粟)既是生享的莲座,亦是死归的棺樽。
8、张承志:《黑骏马》关键词:白音宝力格。索米娅。奶奶。父亲。其其格。达瓦仓。刚嘎哈啦(马)。小说共八章,开篇题记一句古歌《黑骏马》中的歌词,统摄情节的内在发展。直到赶到索米娅现在的地方宝音乌拉,前面几章都在回忆与现实这一虚一实间交织编排。张承志的文字遒劲苍凉,满含力与美,他对力与美的崇拜给人以强烈震撼。索米娅的形象无疑是深刻动人的,她被强暴,远嫁,过着蒙古女人逃不过的命运的生活,给学校做工,操持一份家庭生活,而她越是被生活磨地粗粝,她的纯洁美丽就越发浮现。草原民族对生命的尊重,人性的善良,对古老信仰的忠诚,无不令人感动。
9、王安忆:《小鲍庄》小说采用了几条叙事线同时并进的结构,一条是鲍彦山家的捞渣(鲍仁平)与鲍五爷的故事;一条是鲍山那边的小冯庄拾来和大姑的故事;一条是文学青年鲍仁文的故事;一条是鲍秉义的花鼓戏,每到一个叙事节点就唱上一段;一条是小翠子和文化子的故事;一条是鲍秉德和他的疯老婆的故事。一开头,就是六节小故事,到了第七节,才又兜回头从第一节接着讲起。于是小说的共时结构使得叙事一下子立体饱满起来。最后各条叙事线在捞渣之死上拧为一股绳,却反而因这时的强劲叙事推进冲淡了各色人物的形象,都不复开始的本真,可爱。譬如鲍仁文,他的文学梦想最后似乎可以说是实现了,然而却是撰写小英雄生平的事实,看来更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嘲弄。拾来面对采访记者的反复讲述救尸细节,这些都像是对前面部分精心结构的一次毫不怜惜地解构。从另一种角度,还可以同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对比来看,其中孙广才英勇救人的小儿子始终未受到政府方面的嘉奖,同样也构成后面情节走向的契机。
10、李健吾:《这不过是春天》(剧本)革命党冯允平寻到小时的青梅竹马厅长夫人,掩人耳目干革命。临了,一往情深的厅长夫人方知不过是一场感情利用,却仍助其安全离去。李的剧本是头一回看,用字典雅,总觉僵硬。春天的一段话是冯留给厅长夫人的,其实,厅长夫人说得也很对,虽不懂什么救济国难,却比他一个革命家更懂爱情。这里的春天是不过如此,而冯那里的春天并不见得如何蓬勃——革命或许是更伟大的春天,隐约也有嘲讽。
11、夏衍:《芳草天涯》(剧本)夏的剧作风格如一株自由生长的木棉,各自抽芽,各表一枝,目不暇接,又琳琅满目。《上海屋檐下》已是标杆,《芳》虽是统一于抗战的大背景,并不见逊色。对话如杂花生树,人人开口不觉其乱,这一种功力别处不大见到。
12、郭沫若:《屈原》(剧本)
关键词:屈原。两弟子宋玉、子兰。侍女婵娟。令尹子椒,南后郑袖。楚怀王。佞臣靳尚。太卜郑詹尹(郑袖之父)等。
全剧分五章,概由郑袖挺身施计,诬屈原淫乱宫廷之罪名,于是成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疯子。弟子离去,百姓为其“招魂”之举所惑,唯渔父、钓者悉内情者为之正言,亦遭不测。通篇戏剧冲突强烈,对比鲜明,着重刻画了婢女婵娟始终不离左右的忠贞感人形象。虽最后代屈原饮下致命毒酒,却救得屈原之重生——到汉北为当地人民造福,此一光明结尾。该剧写于1942年,其时正是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战况较初期大有起色,故也反映了抗战虽经艰苦患难,终能夺得胜利的美好信念。



